第1章

獨居深山行路------------------------------------------，山霧正濃。，倒像是山林睡眼惺忪時呼出的一口長氣，淡青色，輕紗似的貼著地皮游走，纏在那些幾人合抱粗的老樹干上。林子里靜得能聽見露水從松針尖兒上滑落的聲音，偶爾一聲鳥叫，也是從極高處的樹冠里漏下來的，清亮亮的，砸在耳膜上，旋即被這滿山的寂靜吞了。。，孤零零地蹲在山坳背風(fēng)處。說是木屋，其實不過是幾根倒下的枯木搭成的骨架，縫隙里塞滿了泥和草，頂上苫著厚厚的茅草與樹皮。門是兩塊拼湊的舊木板，推開時總會發(fā)出“吱呀”一聲長嘆，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是他用鋤頭一點點刨出來的。竹籬笆是去年秋天編的，有些發(fā)黃，但很結(jié)實。里面種著些耐活的青菜——幾行油麥菜，一畦小蔥，還有幾株薄荷。晨風(fēng)吹過，那薄荷的清涼氣直往鼻子里鉆。張牧沒舍得把長得最旺的那棵薄荷拔了，只掐了幾片葉子，揉碎了抹在手背上，提神。，是他的“庫房”。幾根木樁支起的棚子下，斧頭、鋸子、柴刀都掛在墻上。刀刃磨得發(fā)亮，映著微光。地上掃得干干凈凈，連木屑都碼得整整齊齊，那是留著引火的。角落里堆著幾個陶罐，里面是曬干的野菌和去年存下的麥種。，張牧不是過客，他是山的親戚。。進山打獵，從不趕盡殺絕。若見母獸帶崽，他寧可空手而歸，也不會扣動扳機。在他看來，那是斷子絕孫的缺德事，山神爺看著呢。林子里果子熟了，他只摘半樹，剩下半樹留給松鼠和鳥雀。他說，人吃一口，它們也得活命，這山林才能熱鬧。砍柴更是只撿枯死的倒木，活樹的皮他都不肯傷，怕樹疼，更怕驚了樹里的精氣。，是個怪人，放著城里的好日子不過，偏來這荒山野嶺受罪。，卻是活的。一草一木會說話，一石一土皆有情。風(fēng)是信使，雨是甘霖，連腳下的爛泥，都是養(yǎng)人的寶。，并非**，而是一次遷徙。，雨季時潮氣重，膝蓋隱隱作痛。他想尋個向陽的坡地，有活水，土層厚，能蓋個敞亮的屋，把那幾只**雞也養(yǎng)起來。。這是他全部的家當(dāng)。，是前天用石磨磨的面，柴火灶上炕得焦黃，揣在懷里能熱乎好一陣子。，用油紙包了三層，這是金貴物，比銀子還實在。
火石和火絨裝在木盒里，那是**子。
一把磨得飛快的獵刀，刀鞘是鹿皮做的，摸上去軟乎乎的。
還有那把用了十年的斧頭，木柄被手汗浸得烏黑發(fā)亮，握在手里，踏實得像握著老友的手。
收拾停當(dāng)，他站在屋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屋里沒什么值錢玩意兒，一張木床，一張缺了角的桌子，墻角掛著幾件補丁衣服。陽光從窗欞里斜切進來，照在那張缺角的桌子上，灰塵在光柱里跳舞。這里睡過他的夢，醒過他的酒，養(yǎng)過他的傷。
他沒鎖門。
這深山老林里，沒有賊。只有風(fēng)會鉆進來翻翻他的書，雨會漏進來濕了地，野貓興許會來借個宿。門開著，是對這山林的敬意。
張牧背起包袱，試了試分量。不輕，但壓不垮脊梁。
他邁開步子，腳踩在厚厚的腐葉上，軟綿綿的，沒聲兒。他走得穩(wěn)，不急。路過一棵老松樹，他習(xí)慣性地伸手摸了摸樹干上的刻痕——那是他來此的第一年刻的，如今樹長粗了，那痕也淡了。
霧散了，天光大亮。
林子里熱鬧起來。松鼠在枝頭“嗤嗤”叫著示警，一只錦雞撲棱棱從草叢里飛起，落在遠處的巖石上，歪著頭看他。張牧腳步?jīng)]停，只是微微側(cè)身，給那只驕傲的鳥讓了路。
走到溪邊，他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洗臉。
水涼，透心。水里的倒影有些模糊，胡子拉碴，眼神卻亮。他對著水里的自己點了點頭，像是在說：走吧。
歇腳時，他啃了塊麥餅。干糧粗礪，越嚼越香。他沒多拿，夠吃就行。吃完，拍凈手上的渣，沒給這山林添一點累贅。
日頭偏西，影子拉得老長。
張牧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他的目標(biāo)在前面，在那片云霧繚繞的山梁后。他知道，路不好走，但只要方向沒錯，總能走到。
風(fēng)從背后吹來，像是在推著他。他挺直了腰桿，像一棵移動的樹，堅定地扎進這片蒼茫的綠色里。
舊地已遠，新家在望。
他的開荒日子，才剛剛開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