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上海，虹口。，落了滿地碎金。風卷著葉，擦過教室的木窗，撞在佟家儒的狼毫筆桿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的筆尖頓在宣紙上，“士不可以不弘毅”的“毅”字，最后一筆拖出了長長的墨痕，像一道未干的血線。，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眉眼溫和，帶著幾分教書先生的木訥，可只有他自已知道，指尖攥著筆桿的力道，幾乎要將那竹制的筆桿捏碎——因為他的腦海里，正翻涌著1945年的孤島蘆葦蕩，翻涌著漫天的炮火，翻涌著東村敏郎倒在血泊里的模樣，還有那抹濺在他臉上的、溫熱的血。。，他拼盡全身力氣，將東村敏郎推下高臺，看著那個狠辣偏執了一輩子的日軍特高課科長，摔在冰冷的蘆葦蕩里，血染紅了枯黃的草。而他自已，也**軍的冷槍擊中，倒在東村的身邊，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東村伸過來的手，嘴里喊著他的名字，聲音嘶啞，帶著他從未聽過的絕望。，他竟坐在魏中丞中學的書法課***，宣紙上的墨香還是新的，窗外的日軍哨聲雖近，卻還未到前世那般窒息的地步，青紅還在平安里巷口賣著早點，梔子還在縫著衣裳，囡囡還在巷子里追著蝴蝶跑。，沒有槍傷，沒有血污，只有常年握筆的薄繭。。
他重生了，回到了他與東村敏郎初遇的這一年。

“佟老師？”

臺下有學生小聲提醒，佟家儒猛地回神，壓下眼底翻涌的情緒，重新擺出那副熟悉的、帶著幾分怯懦的溫和模樣，笑了笑：“走神了，繼續寫?！?br>
學生們低下頭，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重新填滿了教室，可佟家儒的心臟，卻狂跳不止——重生了，他有機會改變一切，有機會護著青紅、梔子、囡囡，有機會提前除掉東村敏郎，有機會阻止歐陽公瑾的熱血，最終染成冰冷的血。

可就在這時，教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清脆而刺骨的聲響，那聲音，佟家儒刻入骨髓，哪怕隔了六年的光陰，哪怕隔了一次生死，他依舊能瞬間認出。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僵住，筆尖再次頓住，墨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像一顆**。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穿著筆挺的日軍少佐軍裝，身形挺拔，眉眼間帶著淺淡的笑意，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陰鷙與精明，那雙眼睛，像鷹隼，掃過之處，讓人脊背發涼。

他走到講臺前，目光落在佟家儒的臉上，用帶著輕微日式口音的中文，緩緩開口：

“佟老師，**。我是新任**駐滬特高課科長，東村敏郎。”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佟家儒看到東村的眼底，那抹淺淡的笑意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狂喜，還有一絲化不開的偏執與痛楚，那不是初遇時的探究，而是帶著六年后生死記憶的、失而復得的瘋狂。

他不是唯一的重生者。

東村敏郎，也帶著1945年的記憶，回來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冷的**，狠狠扎進佟家儒的心臟，他的手心沁出冷汗，前世的血海深仇瞬間翻涌上來：青紅倒在日軍的槍口下，梔子從高樓墜落，白色的衣裙像破碎的蝴蝶，囡囡的腿被打斷，一輩子只能坐在輪椅上，歐陽公瑾被東村處決，頭顱掛在虹口的城樓上……

這些畫面，一張張，一幕幕，在他的腦海里炸開，讓他恨不得立刻拿起筆桿，刺進眼前這個男人的喉嚨。

可他不能。

他重生了，帶著記憶，他有了謀略，有了機會，他不能再像前世那般沖動，他要護著身邊的人，要一步步布局，讓東村敏郎，血債血償。

佟家儒壓下眼底的恨意，緩緩躬身，頭埋得更低，擺出那副東村最熟悉的、怯懦的模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東……東村科長，久仰。小人佟家儒，只是個普通的教書先生，不知科長駕臨，有失遠迎?！?br>
東村看著他躬身的背影，看著他攥緊筆桿的手，眼底的狂喜漸漸沉淀為偏執的占有，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拂過佟家儒剛寫的宣紙，墨色沾了指尖，他卻不在意，只是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

“佟老師，好久不見?！?br>
這一聲“好久不見”，隔著六年的血與火，隔著一次生死，隔著兩人刻入骨髓的恨與執念。

佟家儒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知道，重生不是救贖，而是另一場不死不休的博弈。

老槐樹下的槐葉，又落了幾片，飄進教室，落在宣紙上，落在那道長長的墨痕旁，像一滴凝固的血。

這場帶著記憶的貓鼠游戲，從這一刻，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