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衣水煞

一九八三年夏，黃昏。

暴雨歇了腳，天地間卻并未清爽起來。

悶熱的水汽裹挾著泥沙的土腥味，從渾濁的河面上蒸騰而起，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黃河像一條被激怒的赭紅色巨蟒，翻滾著、咆哮著，將上游帶來的枯枝敗梗、乃至偶爾瞥見的溺斃牲畜的腫脹尸身，一股腦地拍在岸邊的淤泥里。

陸小河赤著精瘦的上身，褲腿卷到膝蓋，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河灘的淤泥里尋覓著。

他在撿“浪渣柴”——河水送上來的枯枝，曬干了能燒火。

這活兒又臟又累，但能幫爺爺省下不少砍柴的工夫。

蘆葦蕩長得比人還高，密不透風，在漸起的晚風里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竊語。

空氣里，那股熟悉的河腥氣中，似乎混進了一絲別的味道。

很淡，卻有點刺鼻。

小河抽了抽鼻子，是那種城里女人偶爾擦的、廉價的胭脂水粉味。

他愣了一下，這荒河野灘的，怎么會有這味道？

他沒多想，一只肥碩的野兔突然從蘆葦叢里竄出，驚惶地掠過他腳邊。

小河眼睛一亮，幾乎是本能地追了上去。

晚飯要是能添道葷腥，爺爺準能多喝兩盅酒。

兔子三竄兩跳，鉆進了蘆葦最茂密的地方。

小河想也沒想，撥開帶著鋸齒邊緣的蘆葦葉，埋頭追了進去。

蘆葦刮在皮膚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里面光線更暗，淤泥也更陷腳。

突然，他腳下一滑，踩到了一團濕滑、綿軟而又富有彈性的東西。

那觸感絕非石頭或爛木。

“啥玩意兒？”

小河嘟囔著，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借著蘆葦縫隙里透進的、昏黃的光線，他看清了腳下的東西。

那是一個人。

一個面朝下趴在淤泥和水洼里的人。

身上穿著一身紅。

刺眼的大紅。

像血潑上去的一樣。

是那種只有新娘子才會穿的、嶄新的大紅嫁衣。

小河的腦袋“嗡”的一聲，像被人用燒紅的鐵棍狠狠捅了一下。

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涌到了頭頂，又猛地退了下去，留下徹骨的冰涼。

他想喊，喉嚨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出“咯咯”的、像是要斷氣似的抽氣聲。

他想跑，兩條腿卻像不是自己的，軟得像煮爛的面條，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恐懼像無數條冰冷的水蛇，順著脊椎骨往上爬，纏得他呼吸困難。

他強迫自己睜大眼睛，視線顫抖著掃過那抹詭異的紅。

嫁衣是嶄新的，綢緞料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金線繡的鴛鴦戲水圖案清晰可見。

女人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在腦后盤了一個復雜的發髻，一根金燦燦的、樣式古舊的鳳簪斜插在發間，簪頭的風凰嘴里還銜著一串小小的流蘇。

干爽。

異常的干爽。

在這水洼淤泥里，渾身濕透的嫁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僵硬的輪廓，可那頭發，那發髻，卻干爽得像是剛剛由梳頭娘子里三層外三層精心打理過。

就連那根金鳳簪，也光潔如新，沒有一絲泥點。

這極端的、違背常理的對比，形成了一種無法言說的詭異，狠狠撞擊著小河的心神。

更讓他汗毛倒豎的是，女尸周圍的淤泥平整，只有自己剛才踩陷的一個腳印。

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痕跡。

仿佛這個女人，是憑空被“放”在這里的。

那股廉價的胭脂水粉味，在這里變得濃郁起來，混合著河水特有的腥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開始**的甜膩氣息，首往他鼻子里鉆，熏得他陣陣作嘔。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毫無征兆地卷過蘆葦蕩，吹得蘆葦劇烈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

風拂過女尸的嫁衣，那寬大的袖口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小河死死地盯著那抹紅色，感覺那紅色像是有生命一般，活了過來，扭曲著，蔓延著，要往他眼睛里鉆，要鉆進他的腦子，他的魂魄里。

他仿佛能聽到一個極細微、極縹緲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像是嘆息，又像是呢喃。

……“小河！

死娃子！

天擦黑了還不歸家，河里的夜游神要出來點卯了！”

一聲沙啞卻洪亮的怒吼，如同驚雷般從河岸上方炸響，穿透了蘆葦的沙沙聲和河水的咆哮，也瞬間擊碎了那縈繞在小河耳邊的幻聽。

是爺爺！

陸九斤！

這聲熟悉的怒吼，像是一道暖流，猛地沖開了扼住小河喉嚨的無形之手。

他“哇”地一聲哭喊出來，連滾爬爬，手腳并用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拼命掙扎，蘆葦葉割破了皮膚也渾然不覺。

他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踉踉蹌蹌地沖出了蘆葦蕩，一頭撞在站在河岸上、身形干瘦卻挺拔的爺爺懷里。

爺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臉上刻滿了黃河風霜留下的深溝淺壑。

他原本帶著怒氣的臉，在看到小河那失魂落魄、面無人色的慘狀后，瞬間沉了下來。

“爺……爺爺……那……那里……”小河牙齒打著顫，手指著身后的蘆葦蕩，語無倫次。

爺爺沒說話，渾濁卻銳利的目光順著小河手指的方向望去，精準地鎖定了那抹在昏暗蘆葦叢中依然刺眼的猩紅。

當看清那是什么的瞬間，爺爺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比小河的臉還要白上幾分。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極度震驚和……深深的忌憚。

“紅衣覆面，怨氣不散……”爺爺的聲音干澀，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河娶親？！

這兇煞……怎么沖上岸了？！”

“河……河娶親？”

小河渾身一抖，這個詞他好像聽村里的老人提起過，卻從沒想過會親眼見到。

爺爺沒有回答，他一把將小河死死拽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枯瘦的身軀卻像一堵墻，擋在了小河和那片詭異的蘆葦蕩之間。

他死死地盯著那片紅色，眼神凝重得如同結了冰的黃河水面。

西周突然變得死寂。

連一首咆哮的黃河水聲，仿佛在這一刻也低了下去。

只剩下風吹蘆葦的沙沙聲，還有小河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這時——“唉……”一聲極輕極輕的、若有若無的嘆息，從蘆葦蕩的深處，從那抹紅色的方向，幽幽地飄了出來。

像是一個女人，在滿足之后，又帶著無盡幽怨的嘆息。

這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聲掩蓋，卻清晰地鉆進了小河和爺爺的耳朵里。

小河的血液都快凍僵了。

爺爺的身體也猛地繃緊，握著小河胳膊的手，力道大得嚇人。

黃昏最后一絲天光，徹底被地平線吞噬。

濃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從黃河的盡頭，洶涌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