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卷奇譚

清晨的縣城，雞鳴聲被市井的喧鬧驅趕得遠遠的。

東柳巷頭，林不二正蹲在茶館門口，一條舊布巾搭在肩上，左手端碗清茶，右手拈起一根茶葉，在唇邊轉了幾圈，像是在爺爺口袋里翻找糖果。

茶館門還沒徹底打開，爭吵聲己先一步闖進晨光里。

“林大哥！

你快給評評理吧！”

張婆子腰里鼓著一只布袋，一臉風霜地把林不二拉了起來，“今年地里種的黃瓜，王二蛋家的都長得比我家的粗，莫不是他在泥里下了什么邪貨？

我昨兒夜里還聽見他在院子里念咒呢！”

身后王二蛋己蹦過來，一條褲腿高一條褲腿低，嘴里還咬著半截油條。

見了林不二，立刻梗著脖子：“胡說八道！

我就是嘮曲，好驅蚊子，哪有瞎弄什么邪貨！”

蘇云娘一早推門迎客，見狀輕笑著遞來一盞新茶，眼里藏著一簇春光：“林不二，你的斷案本事今兒又要施展啦，這茶館啊，都快變成你的小衙門了。”

林不二望著眼前兩位老鄰居，上下打量一番，咂咂嘴，“張婆子，你種黃瓜是不是多水少曬？”

“我加水加得勤，偏偏不長個！”

張婆子一臉委屈，“倒是王二蛋家的，天天喊天殺的，地里也不見怎么管，就都長成了豬腰子一般。”

王二蛋得意地哼了一聲，“那是天分，懂不懂種地也是才華。”

林不二卻撓撓頭，眨巴著眼說：“有人看得見泥里的蟲，有人看得見天上的云，種黃瓜哪有邪法？

其實你們兩家地挨著，王二蛋家院子有個打井水的水道，水往低處流，張婆子家的地又比他家高半尺，**但曬不透，根自然泡爛。

平時你只管澆水，不見得黃瓜就愛喝。”

蘇云娘忍不住捂嘴笑，“林不二，論胡話你當是神仙下凡。

不過這理兒倒真聽著順耳。”

王二蛋忙夾住褲腿，憨憨地*了*頭，“咳，這么一說也像那么回事。”

張婆子皺眉，嘴里咕噥著，“唉，虧我昨夜爬墻偷看了半宿，還說碰巧遇上狐仙撒氣。”

林不二神色一板，眨眼裝嚴肅，“狐仙要是真來你家撒氣，昨夜你該見到它穿紅肚兜了，哪有狐仙穿綠褲衩？”

眾人哄笑，蘇云娘端著茶盤，輕輕一敲林不二胳膊，“你這些鬼話反倒能解百家惱病。

下回要收咨詢費才行。”

林不二故作悲情，扭頭感慨，“民間斷案高手，自古是天生苦命，哪敢收錢？

只敢收你的茶。”

正說著，安平從衙門口飛奔而來，一身捕快服歪斜得像剛從布店里搶出來的。

臉上好幾道泥印，氣喘吁吁地大喊：“林哥，林哥快救我吧！

隔壁吳嬸家的羊闖進了趙大戶菜園，雙方鬧得雞飛狗跳，說要告上知縣，魏大人不在，衙門里沒人愿意搭理。”

林不二嘴角一撇，把清茶喝得連底兒都不剩。

他拍了拍安平肩膀，“安捕快，你可比吳嬸家的那頭羊還愛惹禍，走，看看是羊犯案還是人說鬼話。”

蘇云娘把茶盤遞給安平，順手抽了一片酥糖塞給林不二，“你兩位要斷案也趕緊著點，早市快開了，可別在人堆里丟了臉。”

安平囫圇咽下半盤茶點，眉頭擠成了包子，“林哥，你每次能用嘴皮子把案斷了，咱衙門里都快沒人敢和你斗嘴了。”

林不二故作自傲，“斗嘴靠天分，查案看眼力。

走嘍！”

街頭的市井煙火味漸濃，羊在菜園里悠悠自得，吳嬸滿頭汗水地守在柵欄前，趙大戶則吹胡子瞪眼，手里攥著一支胡蘿卜，顫巍巍指向一地的菜葉，“林不二，你若不能斷清是羊偷菜還是菜自己走了道，我說什么也要告你。”

林不二搓搓手，面對滿街看熱鬧的小販和好奇小孩，眼珠滴溜溜轉。

他一腳踢開羊**，蹲身細看羊嘴和地上的蘿卜殘渣。

“吳嬸，昨兒你是不是把剩飯潑在地頭？

羊餓了，聞著味就進了菜園。

趙大戶，看你家菜葉上的咬痕，是從內往外下的嘴，羊一沾嘴角就落地了。”

安平眨眼，“林哥，你是還能讓羊說話不成？”

林不二指著菜園邊的水瓢，“吳嬸，你家孫子昨天下地玩鬧，羊嘴臟得像奶奶抹炭一樣，菜葉落地上還沾了糖水，這案子其實是‘人羊合作’，不全賴羊，也不全怪你孫子。”

圍觀眾人一陣爆笑，趙大戶又氣又樂，指著林不二，“你小子，嘴皮子干活勝過我家**雞下蛋。

算你機靈，我今兒不告狀了。

但明兒再鬧我可要收羊肉稅！”

吳嬸也紅著臉，嘟囔著給羊披上一塊布，“這羊要是再闖禍，你就收它去做茶館羊**子吧。”

人群逐漸散去，蘇云娘提著一壺新茶來到林不二身邊，低聲笑道：“你這斷案本事，大戶小戶都服氣了。

可別忘了，縣里魏大人最近最愛聽些新鮮趣事，說不定改天就把你請進衙門里去喝茶斷案。”

林不二草草撥開羊毛，悠然自得地朝茶館走去，“斷案不過是活計，要真進了官府，那才招災惹禍。

我啊，只愿在茶館門口收茶錢，絕不收賞銀。”

安平撓頭跟上，不過見人群議論紛紛，偶爾有冷眼打量，也有欽佩之聲。

他忍不住壓低聲音，“林哥，要是魏大人真找你，你可得罩我點，我這張嘴笨是沒救了，但你要是進了大衙門，咱哥倆還能一起發光發熱。”

蘇云娘在門口換上笑臉，目光柔和，低聲提醒，“京城最近傳來風聲，盛家的公子盛玉樓要來，本縣官場怕又有風雨。”

林不二一愣，嘴角掛出貓一樣的壞笑，“有風雨才有故事。

你信不信，盛玉樓要是真見識了俺這斷案神技，準會把官衙頭一個頭疼送給我。”

茶館外的東柳巷，陽光給石板地上添了碎銀，市井煙火氣正濃。

林不二半倚門檻，看著蘇云娘張羅茶客，安平在他身邊扮傻耍憨，街頭的案子一個接一個上門。

今日爭黃瓜、鬧羊案，明日又不知哪家房梁掉了雞，有無數“奇案”在市井等著他調侃斷清。

他呵呵一笑，捏著一片茶葉，望向遠處漸漸聚攏的人群，心里升起一絲念頭。

今日的小案雖鬧騰，真正的大戲，還藏在這縣城的陰影里。

茶香在晨風中飄散，市井的喧鬧漸入正軌。

林不二站在茶館門口，神色輕松卻隱隱帶著一絲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