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蟄

公元前212年，春，咸陽宮。

一股濃郁而陌生的香氣將陳望喚醒。

是檀香，混合著某種漆木與青銅的冷冽氣息，鉆進(jìn)他的鼻腔，取代了記憶中最后那抹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醫(yī)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玄黑為底、以朱紅彩繪著玄鳥與云雷紋的穹頂。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臥榻，鋪著冰涼的獸皮，而非柔軟的床墊。

記憶如斷線的潮水，洶涌而至。

他是陳望，一位專攻秦漢史的青年學(xué)者，在整理一批新出土的秦簡時，因過度勞累而暈厥……然后呢？

他撐起身子，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宮室，陳設(shè)古樸而威嚴(yán)。

青銅燈盞如樹杈般林立，即便在白日也燃著幽幽的火苗。

墻壁以夯土筑就，表面光滑，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固。

窗外，遠(yuǎn)處傳來隱約的號角聲與金鐵交鳴的操練聲，秩序井然，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質(zhì)感。

這不是夢。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是一雙年輕、骨節(jié)分明的手，但絕非他常年握筆、帶著薄繭的手。

他踉蹌下床，走到一面打磨得光可鑒人的青銅鑒前。

鏡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大約二十出頭，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線緊抿，帶著一絲天然的憂郁與倔強。

頭戴玉冠，身著一襲玄色深衣，領(lǐng)口和袖口繡著精致的銀色紋路。

這是誰？

幾乎是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一股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如鋼針般刺入腦海：咸陽宮盛大的典禮、一個威嚴(yán)如山岳的男人的背影、朝堂上激烈的爭辯、還有那句如同冰錐刺心的話——“汝為人子，安敢首言朕過！

北監(jiān)蒙恬于上郡，其思之！”

“轟——！”

陳望如遭雷擊，猛地后退數(shù)步，撞在身后的案幾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扶蘇！

我是公子扶蘇！

那個在歷史上，因一道矯詔便坦然赴死，將帝國拱手讓給奸佞的公子扶蘇！

一股巨大的荒謬與恐懼攫住了他。

他，一個研究扶蘇、曾無數(shù)次為其命運扼腕嘆息的學(xué)者，竟然成了扶蘇本身？

這是歷史的玩笑，還是命運的殘酷？

“公子，您醒了？”

一個內(nèi)侍裝扮的人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門口，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透著疏離，“可需進(jìn)膳？”

陳望——此刻起，他必須徹底將自己視為扶蘇——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模仿著記憶中那股屬于貴公子的雍容氣度，微微頷首：“可。”

膳食很快送上。

很簡單，卻極具秦地特色：一碗黃澄澄的小米粥，一碟鹽漬的韭花，幾塊烤得焦香的肉脯，以及一尊溫?zé)岬摹⒕凭群艿偷?酒。

他食不知味，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

現(xiàn)在是公元前212年。

根據(jù)記憶，他因在坑殺方士儒生一事上首言強諫，觸怒了那位千古一帝，被罰閉門思過，不日即將被發(fā)配至上郡，去做蒙恬大軍的監(jiān)軍。

這是扶蘇命運的轉(zhuǎn)折點，也是他陳望，這個意外闖入者，唯一可能改變歷史進(jìn)程的起點。

他知道結(jié)局。

他知道一年之后，那個巡游天下的帝王會病逝于沙丘。

他知道一道惡毒的矯詔會從趙高和李斯的手中誕生，勒令他與蒙恬自盡。

“陛下……父皇……” 他心中默念著這個稱呼，涌起一股極其復(fù)雜的情感。

有對歷史人物的敬畏，有對秦始皇雄才大略的欽佩，更有對其嚴(yán)刑峻法、耗盡民力的批判。

而現(xiàn)在，這個人，是他的父親。

一個愛他，卻又因理念不同而將他放逐的父親。

“我必須去上郡。”

扶蘇（陳望）清晰地認(rèn)識到這一點。

留在咸陽，他只是一個被厭棄、束手待斃的公子。

只有去北疆，掌握那三十萬精銳的長城軍團，他才能在未來的風(fēng)暴中擁有一線生機。

可是，如何與那位千古一帝相處？

是繼續(xù)原主“剛毅仁勇”的首諫，還是另辟蹊徑？

正當(dāng)他沉思之際，那名內(nèi)侍去而復(fù)返，神色比之前更加恭謹(jǐn)，甚至帶著一絲惶恐。

“公子，陛下……陛下召見。”

扶蘇的心猛地一沉。

該來的，終于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檀香與青銅冷冽的空氣涌入肺腑，帶著公元前二世紀(jì)特有的、沉重而原始的力量。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撫平深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皺，試圖將那個現(xiàn)代學(xué)者陳望的靈魂，徹底藏在這位秦公子扶蘇的軀殼之下。

他邁步走出宮室。

廊道深遠(yuǎn)，兩旁持戟而立的郎官目光如炬，甲胄在幽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寒光。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歷史的脈搏上。

咸陽宮的巨大與幽深，超出了任何現(xiàn)代仿古建筑的想象。

它不像一座宮殿，更像一臺龐大、精密而冷酷的戰(zhàn)爭機器，而它的核心，就是那位即將見到的帝王。

引路的內(nèi)侍在一座巍峨的殿閣前停下。

殿門漆黑，上面鑲嵌著巨大的青銅獸首銜環(huán)，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殿門緩緩開啟，一股更濃郁的威壓從殿內(nèi)彌漫出來，仿佛巨獸張開了口。

扶蘇（陳望）再次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過了那道極高的門檻。

他知道，當(dāng)他這一步落下，他不再僅僅是歷史的研究者，他己成為歷史本身。

他的“秦土”之路，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