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線上的我們

“咔噠、咔噠、咔噠——”震耳欲聾的機械運轉聲像是永不停歇的鼓點，敲打著龍華電子廠A區車間的每一寸空氣。

林默站在流水線前，手指己經形成了肌肉記憶，精準地捏住傳送帶上流過的手機外殼，將那塊指甲蓋大小的芯片對準卡槽，再用力一按。

汗水順著額角滑進衣領，黏糊糊的難受。

車間里的空調像是擺設，混合著焊錫的味道和幾十號人的汗味，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窒息的氣味。

他剛滿十八歲，高中畢業證揣在口袋里還帶著油墨香，可在這里，那紙片和流水線上的廢料沒什么區別。

“新來的，快點！”

線長王胖子的大嗓門穿透噪音，“后面都堵成狗了！”

林默咬了咬牙，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指尖被外殼邊緣磨得發紅，他不敢停，這個月的全勤獎還懸著呢。

父母在老家等著他寄錢回去，弟弟的學費像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來這里的第一天就知道，在這里，時間是按秒算的，而尊嚴，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就在他埋頭跟流水線上的零件較勁時，傳送帶突然卡了一下。

不是機器故障，而是前面的人動作慢了。

林默下意識地抬頭，正好對上一雙清澈的眼睛。

那是個女孩，就站在他前一個工位。

扎著簡單的馬尾，額前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她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藍色工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段白皙的皮膚，在車間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顯眼。

此刻她正蹙著眉，手里拿著一個變形的外殼，顯然是遇到了麻煩。

“怎么了？”

林默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在這個每個人都只顧自己手上活計的地方，主動搭話簡首是異類。

女孩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帶著點驚慌，還有點倔強。

“這個殼子歪了，卡不住。”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南方口音，像羽毛一樣搔過林默的耳朵。

“我看看。”

林默沒多想，伸手接過那個外殼。

他的手指剛碰到女孩的指尖，就像被電流擊中一樣，兩個人都猛地縮回了手。

女孩的臉瞬間紅了，像熟透的蘋果。

林默也覺得臉上發燙，趕緊低頭擺弄那個外殼。

其實這種小問題很常見，他稍微用力掰了一下，再對準卡槽，“咔噠”一聲，成了。

“謝、謝謝。”

女孩接過外殼，聲音細若蚊蚋，飛快地把它裝到流水線上，然后低下頭，耳根子紅得快要滴血。

林默看著她的側臉，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首跳。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看到她工牌上的名字被汗水浸濕，隱約能看清一個“薇”字。

接下來的時間，林默感覺流水線的速度好像慢了下來。

他總是忍不住偷偷往前看，看那個叫“薇”的女孩認真工作的樣子。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偶爾抬手擦汗，露出的手腕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就在他看得入神時，王胖子的聲音又炸了過來：“林默！

發什么呆！

想扣工資是不是？”

林默一個激靈，趕緊收回目光，手上的動作卻慢了半拍，一個零件沒拿穩，“啪”地掉在了地上。

“廢物！”

王胖子罵了一句，抬腳就朝他這邊走來。

林默心里一緊，彎腰去撿零件，卻被王胖子一腳踩在了手背上。

“啊！”

鉆心的疼瞬間傳遍全身，林默疼得臉都白了。

“干活不專心，還敢掉零件？

這個月績效扣一半！”

王胖子唾沫橫飛地吼著，腳下的力道還在加重。

周圍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卻沒人敢出聲。

在這里，王胖子就是土皇帝，誰被他盯上都沒好果子吃。

林默咬著牙，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知道反抗只會更慘，只能任由那只油膩的皮鞋踩在自己手背上。

“王線長，他不是故意的，地上滑。”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突然響起。

是那個叫“薇”的女孩。

她不知什么時候轉過身來，臉上還帶著驚慌，卻勇敢地看著王胖子。

王胖子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有人敢替林默說話。

他抬起腳，看向女孩，眼神變得不懷好意：“喲，小丫頭片子，剛來幾天就想英雄救美？

怎么，看上這小子了？”

車間里響起一陣哄笑，那些笑聲里充滿了猥瑣和惡意。

女孩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林默看著她窘迫的樣子，又看了看自己通紅的手背，一股怒火猛地從心底竄了上來。

他猛地站起來，擋在了女孩面前，冷冷地看著王胖子：“我的事，跟她沒關系。”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王胖子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隨即惱羞成怒：“反了你了！

還敢頂嘴？

給我滾蛋！

今天就滾！”

林默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知道，被開除意味著什么。

可他看著身后女孩那雙寫滿愧疚和擔憂的眼睛，突然覺得，就算被開除，也不能讓她受委屈。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候，車間門口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吵什么？

都不用干活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幾個穿著同樣西裝的人。

是生產部的張經理，平時很少來車間。

王胖子的臉瞬間從兇神惡煞變成了諂媚的笑：“張經理，您來了！

沒事沒事，就是教訓一下新來的，干活不專心。”

張經理沒理他，目光掃過林默通紅的手背，又看了看縮在林默身后的女孩，眉頭皺了起來：“怎么回事？”

林默還沒說話，王胖子就搶著說：“這小子掉了零件，我教育他兩句，他還不服氣，這小丫頭還幫腔……我沒有掉零件，是他先踩我的手。”

林默打斷他，聲音雖然還有點抖，但眼神很堅定。

“你胡說！”

王胖子急了。

“車間里有監控。”

張經理淡淡地說，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王胖子的臉一下子綠了。

他知道車間角落確實有監控，只是平時沒人會去看。

張經理沒再追究，只是對王胖子說：“注意管理方式，別影響生產。”

然后又看向林默，“手沒事吧？

沒事就繼續干活。”

一場風波就這么平息了。

王胖子灰溜溜地走了，臨走前還惡狠狠地瞪了林默一眼。

林默松了口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浸濕。

他轉過身，看向女孩，想說句沒事，卻發現女孩正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

“你別哭啊，我真沒事。”

林默慌了手腳，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遞過去。

女孩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哽咽著說：“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不怪你，是他自己**。”

林默趕緊說，“對了，我叫林默，你叫什么？”

女孩吸了吸鼻子，小聲說：“我叫陳薇。”

“陳薇，”林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比車間里所有的機器聲都好聽，“很高興認識你。”

陳薇看著他，突然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陽光，一下子照亮了整個昏暗的車間。

“我也是。”

流水線又重新轉動起來，“咔噠、咔噠”的聲音仿佛也變得輕快了。

林默看著眼前的零件，手指卻不再像剛才那樣機械。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個枯燥乏味的電子廠，好像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而他沒注意到，王胖子在車間角落，用一種陰狠的眼神盯著他和陳薇，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