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淵

沈硯推開老宅木門時，鐵銹摩擦的聲響像有人在耳邊磨牙。

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混雜著淡淡的、類似舊血干涸的腥氣，讓他下意識地攥緊了口袋里的銅刀。

“沈先生，這宅子確實有些……邪門。”

中介舉著手機照明，光束在布滿蛛網的梁上晃動，“您祖父去世那天，鄰居看見閣樓窗戶上貼滿了黃符，還聽見里面有碎玻璃的聲音。”

沈硯沒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正廳那面蒙著白布的穿衣鏡上。

鏡子很高，紅木鏡框雕著纏枝蓮，邊角的漆皮剝落處，露出深褐色的木質，像結痂的傷口。

這是祖父的寶貝，據說從**時就擺在這兒，鏡面上的裂痕是十年前一場**留下的，祖父卻從不許人更換。

“七天后我來接您。”

中介放下鑰匙就要走，腳步快得像在逃命，“夜里要是聽見什么動靜，千萬別開窗——這附近的野貓，叫起來像小孩哭。”

門被關上的瞬間，整座宅子陷入死寂。

沈硯扯掉鏡子上的白布，灰塵在光柱里炸開，嗆得他咳了兩聲。

鏡面蒙著厚厚的污垢，但仍能看清自己的臉：蒼白，眼下帶著青黑，和照片里祖父年輕時的模樣幾乎重疊。

他找來抹布，蘸了水擦拭鏡面。

污垢一點點褪去，那些蛛網狀的裂痕愈發清晰，像無數條細小的蛇，盤踞在玻璃上。

當抹布擦過最深處的一道裂痕時，指尖忽然傳來黏膩的觸感——是暗紅色的液體，正從裂痕里慢慢滲出來，順著鏡面往下淌，在木框上積成小小的一灘。

沈硯心里一緊，剛要后退，卻看見鏡中的自己笑了。

不是他此刻皺眉的表情，而是咧開嘴，露出牙齒，嘴角咧到耳根的那種笑。

鏡中的“他”抬起手，指尖貼在鏡面上，與沈硯現實中的手指隔著玻璃重合。

“啪。”

一聲輕響，像水滴落在地上。

沈硯猛地低頭，看見鏡外的自己指尖滲出了血珠——剛才那一下，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鏡后狠狠掐了他一把。

他踉蹌著后退，撞在身后的太師椅上。

再抬頭時，鏡中的影像己經恢復正常，裂痕里的暗紅色液體消失了，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口袋里的銅刀在發燙，刀身的篆書“鏡中影，非吾形”越來越清晰，像有溫度的烙鐵。

夜里，沈硯躺在祖父的舊床上，輾轉難眠。

老宅的木頭在風中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有人在地板上走動。

凌晨三點，他被一陣細碎的刮擦聲吵醒——聲音來自閣樓，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他抓起銅刀，躡手躡腳地走上吱呀作響的樓梯。

閣樓沒有燈，月光從天窗漏下來，照亮了角落里的一個木箱。

刮擦聲就是從木箱里傳出來的。

沈硯深吸一口氣，掀開箱蓋。

里面堆滿了祖父的修復筆記，最上面放著一個相框，照片里是祖父和一個陌生男人的合影，兩人都穿著長衫，站在那面穿衣鏡前。

詭異的是，鏡中的兩人都背對著鏡頭，只能看見兩個模糊的黑影，脖頸處各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

刮擦聲突然停了。

沈硯猛地回頭，看見閣樓的門縫里，有一道微弱的光——是正廳的穿衣鏡，不知何時亮了起來，鏡面反射著慘白的光，像一只睜開的眼睛。

他握緊銅刀，一步步走下樓。

正廳的鏡子前，站著一個人影，背對著他，穿著和他身上一模一樣的灰色衛衣。

“誰？”

沈硯的聲音發顫。

人影緩緩轉過身。

是他自己。

鏡外的“沈硯”臉上帶著那種詭異的笑，手里舉著一塊碎玻璃，玻璃上沾著暗紅色的液體。

而鏡面里，他自己的影像正死死地貼在玻璃上，眼睛瞪得滾圓，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脖頸處赫然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那是被自己的手勒出來的。

“你看，”鏡外的“沈硯”開口，聲音和他一模一樣，卻帶著不屬于他的陰冷，“我們終于合二為一了。”

沈硯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正不受控制地掐著自己的脖子，力道越來越大。

他想呼救，卻只能發出窒息的嗚咽。

余光里，鏡面的裂痕正在擴大，無數張模糊的臉從裂痕里擠出來，都是與他相似的容貌，都帶著青紫色的勒痕，爭先恐后地往鏡外涌。

銅刀從他手中滑落，“當啷”一聲砸在地上。

刀身的篆書在月光下泛著紅光，像在嘲笑他的天真——所謂“鏡中影，非吾形”，從來都不是警示，而是詛咒：當影子走出鏡子，你就成了新的影子。

刮擦聲再次響起，這次來自西面八方，像無數只手正在敲打著老宅的每一扇窗，每一面墻。

沈硯最后看見的，是鏡中的自己緩緩閉上了眼睛，而鏡外的“自己”，正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滿意的微笑。

第二天清晨，中介來送早餐時，看見沈硯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正在擦拭那面穿衣鏡。

鏡面的裂痕里，滲出的暗紅色液體己經干涸，留下深褐色的痕跡，像極了凝固的血。

“沈先生，您臉色不太好。”

中介遞過早餐，“是不是沒睡好？”

沈硯抬頭，笑了。

那笑容咧到耳根，和鏡中曾經的影像一模一樣。

“沒有，”他指了指鏡面，聲音溫和，“你看，這鏡子多干凈。

它說，等了我好多年了。”

中介沒敢細看，匆匆離開。

他沒發現，沈硯的脖頸處，有一道淡淡的青紫色勒痕，正慢慢變得清晰。

而閣樓的木箱里，新添了一張照片：沈硯站在穿衣鏡前，鏡中的影子背對著鏡頭，脖頸處的勒痕觸目驚心。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鏡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裂痕深處，似乎有無數雙眼睛，正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下一個“沈硯”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