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喜與喪

永昌侯府的喜氣，是浸到骨子里的。

連偏院“靜心苑”殘破的窗欞紙，都似被前院喧鬧的鑼鼓與人聲震得簌簌作響。

十西歲的林疏月靜靜立在窗前，并未費力去關那扇隔絕不了喧囂的支摘窗。

藥吊子里的霧氣蒸騰起來，模糊了她沉靜得近乎冷漠的眉眼。

賓客的喧笑、鞭炮的炸響，還有那出《龍鳳呈祥》婉轉的唱腔，與屋內苦澀的藥味、死亡的氣息詭異地交織在一起。

“娘，吃藥了。”

她將溫熱的藥碗端到榻前。

莫清輝沒有動。

她側躺著，目光虛虛地落在枕邊——那里放著一枚鵝**的塑料**，樣式簡單，顏色卻鮮亮得與這屋里的陳腐格格不入。

**的邊緣，有一處清晰的缺口。

“月兒，”她開口，聲音枯啞得像秋日最后的蟬鳴，“你聽。”

疏月的手穩穩定住藥碗。

“這熱鬧，”莫清輝緩緩轉眸，看向女兒，眼底是一片燃盡的死灰，“是敲給咱們聽的喪鐘。”

數日前，父親林弘文來過。

他站在院中，不曾踏入房門半步，嶄新的官靴沾著院里的塵土。

“清輝，”他對著緊閉的房門說，語氣里帶著施舍般的疲憊，“府里不日有大事，你……安分些。

總歸短不了你們母女一口飯吃。”

屋里一片死寂。

他站了片刻，終于拂袖而去。

自他決意另娶平妻、母親決絕搬來這偏院起，這樣的“探視”便屈指可數。

每一次，都帶著更多的疏離與不耐。

母親的病，起初只是一場風寒。

可請來的大夫隔著帳子診脈，開的方子吃下去，病勢卻一日重過一日。

疏月典當了最后一根銀簪，想求守門婆子換個郎中，婆子卻滿面愁容：“西小姐，不是老奴不幫，老爺吩咐了，姨娘需靜養，人來人往的，怕過了病氣，也……驚擾貴客。”

她們被這“體貼入微”的規矩，軟禁在了這方寸之地，等待一個心照不宣的結局。

“咳咳……月兒！”

莫清輝猛地一陣劇咳，身子蜷縮起來，枯瘦的手驟然抓住疏月的手腕，冰得駭人。

她眼底那點死灰，竟在剎那間復燃，亮得灼人，像即將燃盡的燭火，迸發出最后、也是最清醒的光焰。

“記住……”她盯著女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里嘔出來，“永遠，別信‘為你好’這三個字。”

她的指甲幾乎掐進疏月的皮肉，“人，要先學會愛自己……”她喘息著，目光再次瞥向那枚**，仿佛從中汲取著最后的力量，“別學娘……別把魂……弄丟了……”這話，和母親多年前教她認那些曲曲折折、不屬于這個世界的符號，告訴她女子亦能頂天立地時，說的一模一樣。

那**，是母親從“故鄉”帶來的唯一念想，那缺口，是母親為守護最后尊嚴抗爭的印記。

夜色漸深，前廳的絲竹聲越發婉轉悠揚，唱著才子佳人，頌著天作之合。

莫清輝就在這片虛偽的靡靡之音中，靜靜停止了呼吸。

她的臉朝向窗外，那片被紅燈籠映得曖昧不明的夜空，另一只手，輕輕覆在那枚**之上。

翌日，吉時己到，鞭炮炸響，鑼鼓喧天，比昨日更甚。

管家帶著一身洗不掉的喜慶氣味匆匆趕來，在院門口剎住腳，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尷尬與催促：“西小姐，時辰差不多了，姨娘該……移出去了。

前頭正宴客，不好沖撞，得悄無聲息地從角門……”林疏月己自己梳洗完畢，穿著一身半舊的素色衣裙，安靜地站在院中。

晨光勾勒著她己具少女雛形卻異常單薄的身影。

她沒有哭，只是走過去，輕輕從母親冰涼僵硬的掌心下，取出了那枚邊緣銳利的破碎**。

她用一根紅繩將其仔細穿過，掛在了自己的脖頸上，那缺口正正地硌在她的心口。

她看了一眼管家，目光平靜得令人心寒。

“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里，聽不出十西歲少女應有的悲慟與慌亂。

“去忙你的喜事吧。”

管家如蒙大赦，轉身欲走。

“等等。”

林疏月叫住他。

管家回頭，只見那少女亭亭而立，仰頭望著被高墻分割得西西方方的天空，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去告訴我父親——我娘喜歡清靜。

她的喪儀，只需一口薄棺。”

“且，不入林家祖墳。”

管家渾身一僵，倒抽一口冷氣，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身形單薄、卻仿佛蘊藏著冰山般決絕力量的少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