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揚州城外的運河畔仍可見未消的殘雪，唯有宋府后園那幾株老梅，在料峭寒風中綻出星星點點的紅，固執地宣示著春訊。，晨風裹挾著冷冽梅香撲面而來。她今日滿十五歲，按禮該行及笄禮了。“小姐，夫人喚您過去呢。”青黛捧著疊放整齊的采衣進來，素白的中衣、淺粉的襦裙、藕荷色的深衣，一層層鋪展開來，像春日里漸次開放的花。。銅鏡里的少女眉眼清麗，因著早慧持家，眸中總比同齡人多幾分沉靜。緋云為她綰發時，輕聲感嘆：“小姐今日真好看。就你嘴甜。”婉初淡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宋文遠與沈清瀾端坐主位，看著女兒緩步走來。沈清瀾今日強撐病體，臉上薄施脂粉，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態。她看著女兒跪在面前，眼眶忽然就濕了。“吾女婉初，今日**。”宋文遠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拿起案上的木梳，為女兒梳頭，“愿汝聰慧明理，持家守業。”
三梳定發，沈清瀾親手為女兒戴上那支碧玉簪。簪子是宋家祖傳的，簪頭雕著小小的算盤珠子，精巧別致。她俯身在女兒耳邊低語：“初兒，從今日起，你就是大人了。”

婉初抬眼看母親，看見母親眼中深藏的憂慮。她輕輕握住母親的手：“母親放心。”

禮成后，賓客散去。宋文遠看著女兒，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去陪陪***。”

暖閣里藥香彌漫。沈清瀾靠在榻上，咳嗽幾聲才緩過氣來。婉初跪坐在腳踏上，為母親捶腿。母女二人沉默良久，窗外梅花影子斜斜映進來，在青磚地上搖曳。

“初兒。”沈清瀾終于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你可想過……以后？”

婉初手中動作一頓。她當然想過。自十三歲起暗中替母親打理家業，她便知道這一日遲早要來——她是女子，總要出嫁。可宋家的產業怎么辦？病弱的母親怎么辦？才五歲的庶弟明軒，根本撐不起這個家。

“母親，”她抬頭，眼中是超越年齡的堅定，“我不想嫁。”

沈清瀾笑了，笑容里有心疼，也有驕傲：“傻孩子，女子哪有不嫁人的？只是……”她握住女兒的手，“母親不舍得你嫁出去吃苦。那些高門大戶規矩多，婆母難伺候，你這樣的性子，去了定要受委屈。”

婉初抿唇不語。

“所以母親與你父親商量過了。”沈清瀾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我們為你招贅。”

招贅。

這兩個字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婉初心中蕩開層層漣漪。她不是沒想過這條路，只是……

“父親他……同意？”婉初遲疑。宋文遠雖然疼愛女兒，但終究是受正統教化的商人，招贅女婿，說出去總是不甚光彩。

沈清瀾輕嘆：“你父親起初是不肯的。他說，哪有讓女兒招贅的道理，豈不是讓人笑話我們宋家無子？”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溫柔，“可那日夜里，他坐在我床邊，握著我的手說，‘清瀾，我想明白了。婉初是我們的女兒，她比多少男兒都強。只要她能過得好，旁人說閑話又如何？’”

婉初鼻尖一酸。

“只是初兒，”沈清瀾正色道，“招贅不比尋常嫁娶，選人更要慎重。這人須得人品端正，須得有些才干能幫襯你，最要緊的是——須得真心敬你重你，甘愿居于你之下。”

“女兒明白。”婉初點頭，“既然要招，就要招個妥當的。”

從暖閣出來，婉初徑直去了書房。她吩咐青黛研墨，鋪開宣紙，提筆沉思。

招贅的告示該怎么寫？要如何設檻，才能篩去那些沖著宋家產業來的宵小之徒？

筆尖懸在紙上，一滴墨搖搖欲墜。婉初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那樁事——蘇月家的綢緞莊招掌柜，來了幾十個應征的，個個說得天花亂墜。最后還是蘇月想了法子：給每人十兩銀子本錢，讓他們去碼頭賣一日絹花，看誰賺得多。

“紙上談兵終是虛，真章還得實處見。”蘇月當時如是說。

婉初落下第一筆。

告示是三日后貼出去的。宋家嫡女及笄招贅的消息，像春風般一夜傳遍揚州城。告示寫得簡潔：凡年十六至二十、身家清白、無不良嗜好者，皆可應征。需過三關——文試、商試、終試。

街頭巷尾頓時議論紛紛。有說宋家父母開明的，有說招贅女婿沒出息的，更多人則是好奇：那三關到底是什么？

宋府門前很快熱鬧起來。每日都有年輕男子前來遞名帖，門房收了一沓又一沓，送到婉初案頭。

她一張張翻看。有秀才功名的，有商賈之家的，也有尋常百姓。她在其中看到一張特別的——名帖紙張普通，字跡卻清峻有力，寫著“周衍，年十七，祖籍臨安，家道中落，北上投親不遇”。

簡簡單單幾個字，無自夸之詞，無諂媚之意。

婉初將這張名帖單獨放在一旁。

三月初六，是初試的日子。宋府前廳擺了二十張桌椅，辰時剛過，應征者便陸續到來。婉初坐在屏風后，透過縫隙靜靜觀察。

青黛在一旁低聲稟報：“穿藍衫那個是城東**的三公子，讀過幾年書……那個錦衣的是錢掌柜的侄兒，據說頗會算計……角落那個青衫的，就是周衍。”

婉初的目光落在那個青衫少年身上。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脊挺直，衣裳半舊卻漿洗得干凈。許是察覺到目光，他忽然抬了下眼，目光恰恰掃過屏風縫隙。那一瞬間，婉初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隨即又恢復成溫和平靜。

“第一關，文試。”宋文遠親自坐鎮，命人分發試題，“一題策論，一題算術，限一個時辰。”

廳內響起一片翻紙聲、研墨聲。婉初注意到，周衍沒有急著動筆。他先是將試題細細讀了兩遍，然后閉目沉思片刻，才提筆蘸墨。

筆走如飛，一個時辰后收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