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月清風

殘陽如血，潑灑在西去的古道上。

官道盡頭的風陵渡，此刻正被一層薄薄的沙塵籠罩。

渡口旁的“迎客棧”外，拴著幾匹精瘦的老馬，檐下的酒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上面“醉里挑燈看劍”六個字，在昏黃的光線下透著幾分江湖氣。

棧內，角落里坐著個青衫少年。

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眉目尚帶稚氣，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像藏了星辰，此刻正低頭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糙米飯，卻沒怎么動。

他身前的桌上，放著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長條物件，看形狀，多半是柄劍。

鄰桌幾個鏢師打扮的漢子正高聲談笑著，唾沫星子橫飛。

“聽說了嗎？

黑風寨的那群崽子，前幾日在黑石嶺劫了趟鏢，竟是‘鐵臂’周老英雄的鏢隊！”

“周老英雄那對鐵臂，據說能開碑裂石，黑風寨敢動他的鏢？”

“嗨，誰說不是呢！

可偏偏就動了，聽說周老英雄拼死護鏢，斷了一條胳膊，才讓剩下的人帶著貨逃了出來。”

“這黑風寨是越來越猖獗了，背后怕是有人撐腰吧？”

“不好說，不好說……這江湖啊，最近不太平。”

青衫少年撥弄米飯的手頓了頓，眼簾微抬，望向那幾個鏢師，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光，隨即又垂下眼，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就在這時，客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寒風卷著沙塵灌了進來。

門口站著三個黑衣漢子，個個身材魁梧，臉上帶著刀疤，眼神兇戾。

為首的漢子腰間挎著柄鬼頭刀，掃了一眼客棧內，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幾個鏢師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幾位，借點盤纏花花。”

為首的刀疤臉聲音沙啞，像是磨過的砂紙。

鏢師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其中一個絡腮胡鏢師強作鎮定道：“這位好漢，我們只是走鏢的，賺的都是辛苦錢……辛苦錢？”

刀疤臉上前一步，鬼頭刀“噌”地抽出寸許，寒光映得人眼睛發痛，“爺爺們在黑石嶺上吹風淋雨，就不辛苦？

少廢話，掏錢！”

絡腮胡鏢師臉色漲紅，手悄悄按在了腰間的鏢囊上：“閣下是黑風寨的人？”

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黃黑的牙齒：“知道就好，識相的，把身上的銀子都交出來，不然……”他掂了掂手中的鬼頭刀，威脅之意溢于言表。

客棧里的其他客人見狀，早己嚇得縮到了角落，大氣不敢出。

青衫少年依舊坐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只是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絡腮胡鏢師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桌子：“黑風寨橫行霸道，我輩鏢師豈能屈服！

兄弟們，抄家伙！”

話音未落，他身旁的兩個同伴己霍然起身，腰間的單刀同時出鞘，發出“噌噌”的脆響。

刀疤臉眼中兇光一閃：“敬酒不吃吃罰酒！

給我廢了他們！”

身后的兩個黑衣漢子立刻撲了上去，兵器碰撞的脆響瞬間在客棧里炸開。

絡腮胡鏢師功夫不算弱，手中單刀使得虎虎生風，但那兩個黑衣漢子顯然是亡命之徒，出手狠辣，招招往要害招呼。

沒過幾招，絡腮胡便被逼得連連后退，左胳膊上己添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首流。

“砰！”

一個黑衣漢子一腳踹在絡腮胡胸口，將他踹得撞在墻上，單刀脫手飛出，“當啷”一聲落在青衫少年腳邊。

刀疤臉走上前，用鬼頭刀指著倒地的絡腮胡，獰笑道：“現在知道怕了？

晚了！”

就在他的刀即將落下的剎那，一道青影快如閃電般掠過。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時，那青衫少年己站在了絡腮胡身前，手中握著的，正是剛才掉落的那柄單刀。

“你想插手？”

刀疤臉瞇起眼睛，打量著少年，語氣不善。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將單刀輕輕放在地上，然后轉身，拿起了自己桌上那柄用粗布包裹的長條物事。

“小子，找死！”

一個黑衣漢子見少年竟敢無視刀疤臉，怒喝一聲，揮刀便砍了過來。

少年依舊沒說話，只是緩緩解開了包裹著長條物件的粗布。

隨著粗布滑落，一柄青鋒長劍露了出來。

劍身狹長，寒光凜冽，在昏暗的客棧里仿佛映出了一輪冷月。

就在黑衣漢子的刀即將及身的瞬間，少年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動的，只聽到“嗆”的一聲清越劍鳴，如同龍吟。

緊接著，那黑衣漢子的刀停在了半空，他的瞳孔驟然放大，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緩緩倒了下去。

他的脖頸處，一道細細的血線慢慢滲出，隨即擴大，染紅了衣襟。

一劍封喉。

刀疤臉和剩下的那個黑衣漢子瞬間僵住，臉上的兇戾被驚愕取代。

他們怎么也沒想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少年，出手竟然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少年持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一滴鮮血順著劍峰緩緩滑落，滴在地上，暈開一小朵血花。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你是誰？”

刀疤臉的聲音有些發顫，握著鬼頭刀的手微微發抖。

少年終于開口，聲音清越，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在下蘇云，路過此地。”

“蘇云？”

刀疤臉搜遍了腦海，也想不起江湖中有這么一號人物，但少年剛才那驚鴻一劍，卻讓他從心底里感到恐懼。

他咽了口唾沫，強撐著道：“小子，你可知我們是黑風寨的人？

得罪了我們寨主，你在這三晉之地，寸步難行！”

蘇云沒有理會他的威脅，只是淡淡道：“放了他們，滾。”

“你找死！”

剩下的那個黑衣漢子或許是被同伴的死激怒，或許是覺得不能在一個少年面前認慫，嘶吼著沖了上來，刀法雜亂卻帶著一股蠻勁。

蘇云眼神微凝，青鋒劍再次動了。

這一次，眾人看清了些許軌跡。

劍光如匹練，如流螢，在狹小的客棧里劃出一道道優美而致命的弧線。

“叮叮當當！”

兵器碰撞的聲音密集如雨，卻只持續了片刻。

隨著又一聲清脆的劍鳴，那黑衣漢子手中的刀被挑飛，胸口多了一個血洞，踉蹌著后退幾步，倒在了地上。

轉眼間，兩個同伴斃命，刀疤臉徹底慌了。

他看著蘇云手中那柄仿佛有生命的青鋒劍，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我……我們走！”

刀疤臉再也不敢逞強，轉身就想逃。

“留下東西。”

蘇云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刀疤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慌忙將身上的錢袋扔在地上，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客棧，連滾帶爬地消失在沙塵中。

客棧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受傷鏢師的喘息聲。

絡腮胡掙扎著爬起來，對著蘇云抱拳，聲音因激動而沙啞：“多謝少俠救命之恩！

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蘇云擺了擺手，將那柄單刀遞還給他，然后拿起地上的錢袋，遞給絡腮胡：“這些，算是給你的療傷費。”

絡腮胡連忙推辭：“少俠救命在前，怎敢再要少俠的錢……拿著。”

蘇云的語氣不容拒絕，將錢袋塞到他手中，“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拿起自己的青鋒劍，用粗布重新裹好，轉身走出了客棧。

殘陽依舊，古道漫漫。

蘇云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漫天風沙中，只留下那柄青鋒劍的余寒，還在客棧里悄然彌漫。

絡腮胡望著少年遠去的方向，喃喃道：“蘇云……這名字，怕是要在江湖中闖出一番名堂了……”而此刻的蘇云，正迎著風沙，向西而行。

他的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長安城。

那里，有他尋找的人，有他未了的事，更有一個波瀾壯闊、充滿未知的江湖，在等待著他。

青鋒在握，前路雖遠，亦無所懼。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