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洛陽城百年難遇的好時節。，風一吹，便攜著滿城牡丹的香，漫過青石板鋪就的長街，漫過朱紅宮墻與鎏金瓦當，漫進尋常巷陌與高門府邸。彼時的洛陽，正處在武后臨朝的鼎盛歲月，市面繁華，人煙輻*，天街之上更是車水馬龍，絡繹不絕。商販的吆喝聲、馬蹄聲、車輪碾過青石的輕響、女子低低的笑語，揉成一片人間煙火，將這座神都襯得富貴溫柔，如夢似幻。，一條儀仗緩緩而來。，翠幔流蘇，車身雕龍描鳳，飾以金線明珠，行走間不搖不晃，端莊得令人不敢直視。兩側侍衛甲胄鮮明，步伐齊整，肅靜之氣一路鋪開，原本喧鬧的街市漸漸安靜下來，行人紛紛退至兩側，垂首行禮，無人敢抬頭仰視。，是當今圣上與武皇后最寵愛的**，太平公主。，她剛剛行過及笄之禮。，是女子一生最重要的時刻。從此告別垂髫稚態，步入芳華之年，一身嫁衣可期，一世命運將啟。宮中為她辦了盛大的典禮，賜了無數珍寶，可她偏要乘車出宮，看一看洛陽城外的春光，看一看這人間最真實的熱鬧。。
先是一截瑩白如玉的指尖，輕輕搭在簾邊，隨即，一張傾國傾城的臉，悄然露了出來。

她生得極美，是那種集天地靈氣與皇家貴氣于一身的美。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鼻梁秀挺，唇色嫣然，肌膚勝雪，光華照人。尚未完全褪去少女的嬌憨，眉眼間卻已藏著與生俱來的尊貴，一笑，便如春日初綻的姚黃魏紫，艷壓滿城花色，驚落了漫天春光。

風拂過她鬢邊的珠花，也拂動了她眼底的笑意。

她望著街旁盛開的牡丹，望著往來行人臉上的安穩喜樂，望著這座屬于她的城池，唇角微微上揚，那一笑干凈、明媚、不染塵埃，像極了初升的朝陽，溫柔得能融化冰雪。

她不知，這一笑，會被一個少年，記整整一生。

人群之中，不起眼的角落，靜靜立著一位少年。

他不過束發之年，身著一身洗得干凈的素色長衫，無玉無佩，無錦無繡，與周遭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相比，顯得清貧而單薄。可他身姿挺拔如青竹，立在那里，便自帶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英氣，腰背挺直，目光沉靜，絲毫沒有市井少年的局促，也沒有權貴子弟的輕浮。

他叫李勉之。

彼時的他，無名無姓，無門無勢，只身來到洛陽，懷揣一腔才學與抱負，卻尚未尋得立足之地。他只是恰好路過天街，恰好抬頭，恰好與車中那抹驚鴻笑顏，撞了個正著。

那一刻，天地仿佛靜止。

滿城牡丹失色，市井喧囂消散，連春風都停在了半空。

李勉之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呼吸都忘了。

他見過江南的煙雨，見過塞北的長風，見過山川大河，見過人間絕色，卻從未見過一個人，可以美得如此干凈，如此尊貴，如此令人不敢褻瀆，只敢仰望。車中的公主，像云端上的明月，像瑤池里的仙葩，遙遙一眼，便足以讓他此生，再也忘不掉。

他的眼，亮如寒星，目光如炬，灼灼地望著她。

沒有雜念，沒有妄念，只有少年最純粹的驚艷，與最隱秘的心動。

太平的目光，恰好與他相撞。

不過短短一瞬。

車簾被侍女輕輕放下，隔絕了車內車外，也隔絕了云泥之判的兩個人。

可那一眼，卻像一枚種子，深深埋進了彼此心底。

太平坐回車中，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的錦帕，心跳莫名快了幾分。她自幼生長在深宮，見慣了王孫公子、文臣武將，見過的英俊少年數不勝數，可從未有一人，有那樣一雙眼睛——干凈、熱烈、堅定，像暗夜中的星火，像寒天里的暖陽，只一眼，便刻進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輕輕咬了咬唇，將那點莫名的悸動壓下去。

她是公主，是金枝玉葉，未來的姻緣早已注定，由不得半分隨心。那街頭少年，不過是驚鴻一瞥，轉瞬便會被歲月淹沒，何必放在心上。

可她不知道，有些遇見，一次，便是一生。

車駕緩緩遠去，儀仗漸漸消失在天街盡頭。

李勉之依舊立在原地，久久未曾回神。

春風再次吹過，卷起滿地花瓣，落在他的肩頭，他卻渾然不覺。腦海里反反復復，全是車中女子那一低頭的嫣然一笑，明媚、干凈、耀眼，勝過洛陽滿城春色，勝過世間一切珍寶。

他不知道她是誰，只知道那是一位貴不可言的公主。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那一笑，會成為他余生所有的念想。

少年的心，第一次為一個人而動。

不是攀附，不是覬覦，而是一種遙遠而虔誠的仰望，一種深埋心底、不敢言說的喜歡。他默默在心中立誓，總有一天，他要憑借自已的才學與能力，站到更高的地方，站到一個，可以光明正大看她、護她、甚至靠近她的位置。

哪怕，遙不可及。

哪怕，此生無望。

那年的洛陽，花正好，風正暖，少年正當年，公主正芳華。

他們一個在云端，一個在塵間，隔著遙不可及的距離，隔著身份尊卑的鴻溝，隔著命運早已寫好的波折與苦難，只憑一眼，便結下了半生的緣。

沒有人知道，這場不經意的相逢，會在多年之后，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沒有人知道，那個街頭仰望的少年，會成為她一生唯一的軟肋，一生唯一的光。

更沒有人知道，這一眼開始的緣分，最終會以生死相隨，落下最痛的帷幕。

弘道元年的春風，溫柔地吹過洛陽天街，吹過盛開的牡丹，吹過少年堅毅的眉眼，也吹過公主心底那一絲無人察覺的漣漪。

歲月還長，苦難未到，離別尚遠。

此刻的他們，只有初見的驚艷，只有懵懂的心動，只有滿城春光，與一眼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