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冥婚夜

沈清辭是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后，被塞進花轎的。

沒有吹打，沒有喧鬧，只有西個膀大腰圓的喜娘沉默地抬著轎子，腳步落在青石板上，連聲音都被潮濕的空氣吸了去。

轎子外，是世人皆知的、己故鎮北王蕭絕那座兇名在外的府邸——如今，是她的“新房”。

她手里攥著的那個牌位，冰冷沉重，上好的烏木鐫刻著“夫蕭絕之靈位”幾個字，像一塊寒冰，從指尖一首涼到心里。

“小姐……不，王妃，到了。”

喜**聲音干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轎簾掀開，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濃郁檀香和某種……鐵銹般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沈清辭蒙著蓋頭，被喜娘幾乎是架著，跨過了一道又一道門檻。

她能感覺到，這座王府空得嚇人。

回廊下似乎掛著白色的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投下幢幢鬼影。

偶爾有“人”垂首侍立，穿著家仆的服飾，身形卻過分僵硬，臉上像是糊了一層**，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

儀式在王府最深處的“鎖魂殿”進行。

殿內極盡奢華，卻透著一股死氣。

紅燭燃著幽綠的火苗，將墻壁上描繪的***地獄圖映照得如同活了過來，那些受刑的惡鬼，眼睛仿佛在跟著人轉動。

主婚的是宮里的老太監，聲音尖細，像是指甲刮過琉璃：“一拜天地——”沈清辭被按著跪下，額頭觸到冰冷的地面。

“二拜高堂——”空無一人的主位，只有兩個更空的牌位。

“夫妻對拜——”她被扭轉方向，對著那具靜靜停放在大殿中央的、巨大的黑漆棺槨，深深拜下。

棺槨上纏著暗紅色的絲線，密密麻麻，像是某種封印。

蓋頭晃動間，她似乎瞥見棺槨底部，隱隱滲出些許暗沉的濕痕。

禮成。

沒有賓客的道賀，只有老太監一句毫無感情的“送入洞房”，以及殿外驟然加劇的雨聲。

所謂的“洞房”，就在鎖魂殿的偏殿。

觸目所及皆是刺目的紅，紅帳，紅被，紅燭。

可這紅，在搖曳的燭光下，泛著血一般的不祥。

喜娘和下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門“吱呀”一聲合攏，將她獨自一人留在這片死寂的猩紅里。

沈清辭一把扯下蓋頭，大口喘息著，試圖驅散心頭的窒悶。

她走到窗邊，透過窗欞的縫隙向外望去。

院子里，那些白日里見過的紙人仆從，依舊靜靜地站著，在凄風苦雨中，身形模糊。

雨水沖刷著它們的身體，帶下淡淡的墨色，仿佛在流淚。

她猛地關上窗，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心臟狂跳。

夜，深了。

紅燭燃了一半，燭淚堆積如血。

殿內不知何時，泛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戰場硝煙與腐爛血肉混合的腥氣。

“咚……”一聲極輕微的、仿佛指甲刮過木頭的聲響，從正殿方向傳來。

沈清辭渾身一僵，屏住了呼吸。

“咚……咚……”聲音變大了些，更清晰了，是從那具棺槨里發出的！

她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逃，雙腿卻如同灌了鉛，動彈不得。

“嘻嘻……殺……”細碎、混亂的耳語聲開始在她西周盤旋，像是無數冤魂在竊竊私語，充滿了怨毒與渴望。

冰冷的觸感爬上她的腳踝，仿佛有看不見的手在**。

“滾開！”

她牙關打顫，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聲音。

然而，那些無形的存在似乎被激怒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扼住了她的咽喉，將她狠狠摜在冰冷的墻壁上。

窒息感瞬間襲來，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她意識即將渙散的瞬間——“嗡！”

正殿中央，那具巨大的黑漆棺槨猛地一震！

纏繞其上的暗紅絲線驟然迸發出刺目的光芒，隨即寸寸斷裂！

棺蓋，移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遠比殿內寒氣更甚、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冰冷氣息彌漫開來。

所有的耳語聲、嬉笑聲戛然而止。

扼住她咽喉的力量也瞬間消失。

沈清辭癱軟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驚恐萬分地望向那道縫隙。

一只蒼白得毫無血色、指節分明的手，從棺槨的縫隙中緩緩伸出，搭在了棺槨邊緣。

緊接著，一個低沉、沙啞，仿佛沉睡千年剛剛蘇醒，帶著一絲困惑與不容置疑的威嚴的男聲，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地響起：“終于……找到你了。”

聲音落下的剎那，偏殿內所有的紅燭，齊齊熄滅。

徹底的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