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盜中盜

初春的幽州城夜風微涼。

天色剛剛擦黑，暮色從青瓦縫隙間悄然滲入街巷。

市井最喧鬧的時刻過去了，唯有少數幾家酒肆還在撒著啞火的光。

白子瑜踩著濕滑的青石板，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城東的“瑞安錢莊”后門，腳步輕得像只肥貓，動作卻靈動如鷹隼。

今夜的錢莊防備異常森嚴，但白子瑜向來不信邪。

左手搭著腰間破布袋，右手指尖摩挲著一枚油亮的銅鉤。

他有極強的預感，這趟不會空手而歸。

哪里有防衛，哪里就有值得一偷的東西。

更何況這一單，乃是老街坊胖三娘親自畫押，聲稱“利潤高風險低，雞飛狗跳亦不失**大賺”。

他低頭貼身，掠過一扇門檐。

錢莊內燈火如豆，門口巡夜的是兩個打著瞌睡的壯漢，白子瑜心里暗罵一句“喝醉的蠢牛”，順勢伏身滑進隔壁廂房，貼在懸著紅色賬簿的木柜后。

他的動作太快，像一陣很小很短的風。

柜子旁邊正好放著一堆簿冊，白子瑜下意識撥拉翻看，卻聽得左側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杯盤碎響，緊跟著，門閂吱呀一響。

他屏住呼吸，趴伏等候，眼睛里映著一列金色賬冊和一個頂端嵌著玉鈕的錦囊。

一只手剛要伸向錦囊，耳畔卻傳來細微的腳步聲，白子瑜猛地縮手。

門后閃過一束燈火，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探進頭來：“誰在里頭？

莫不是又有老鼠偷糧！”

男人腳步踟躕，不敢貿然進來。

白子瑜避開光束，只見對方忽然朝柜臺怔怔張望。

千鈞一發間，一只機靈的老鼠恰好從縫隙躥出。

管事呼喝一聲，“捕鼠的呢？

成日里偷懶！”

把身后兩個壯漢叫進屋子。

他們怒氣沖沖，開始翻找地板。

白子瑜早己靈巧地貼著墻角滑到柜臺左側，手指一勾，那錦囊便落入掌中。

一瞬間，他心里其實有些緊張。

但這種緊張，就像流浪貓看到剩飯后的興奮，只要有口吃的，什么都能忍。

他將錦囊往懷里一揣，正好看到一排賬冊后有一點墨跡。

黑色的墨跡似爪，如龍盤賬本，隱隱顯得不凡。

他忍不住多瞄幾眼，卻被外頭的喧鬧聲驚起。

“有人偷東西了！”

門外突然叫嚷起來。

是那管事的尖細嗓音，“快來人！

賊在里頭！”

場面瞬間亂成一鍋粥。

白子瑜心知不能戀戰，輕咳了一下，趁著混亂抬頭翻窗而出。

他一翻身，腳尖剛落地，冷不防巷口一隊官差硬生生堵住了去路。

為首捕快目光精明，帶著一絲勝券在握的笑，揮手就喊：“白子瑜！

還不束手就擒？”

白子瑜心里哀嚎，嘴角卻揚起，“諸位爺們，這夜色如此美好，何不賞月？

打打殺殺豈非辜負**？”

捕快冷哼：“你別耍嘴皮子！

今日不只是偷錢，連案錦囊也敢摸，尋常賊沒這膽色！”

他眉頭一挑。

白子瑜本想再抖幾句機靈，卻見旁邊墻頭有個纖細的身影一閃而過，矜持清冷，容姿冰瑩。

他一怔，竟是云瑤。

月光下她靜靜而立，神色淡然，仿佛與這一片禍亂無涉。

云瑤微微一頷首，身影如影之鴉，眨眼間躍下屋檐，恰好掩住了捕快的視線。

趁此時機，白子瑜悄然退入陰影。

云瑤低聲道：“不走還留在這等人請你喝茶？”

他咧嘴一笑，“瑤姐，難不成你又做我的救命恩人？

下次請你吃雞，還是上等那種。”

云瑤眸光微轉，低聲道：“閉嘴，跟我來。”

她話語雖冷，語氣里卻有一絲無奈。

兩人一前一后潛入東市的狹巷。

眼看追兵己至，白子瑜張口便是嘀咕：“我說咱這算不算‘賊中賊’？

這案錦囊，怎地比銀票還受官差追捧？”

云瑤未答，目光敏銳地掃過西周，片刻后才低聲道：“未必是尋常物件。

跟官府有牽扯，絕非善類。”

腳步踏入一處風聲漸急的轉角，迎面卻鉆出一團灰影。

定睛細看，是胖三娘，青樓老板娘一襲寬袍，腰間掛著串金算盤，嘴里還咬著一根爆米花。

她瞇著笑眼，上來就是一巴掌拍在白子瑜后背，“喲，小賊本事大了，竟把官家案錦囊都摸走了？

以后是不是要改行了，改偷官銀庫子？”

白子瑜吃疼，轉身就要撒賴，“三娘，您快收留我吧，這幫官爺都要掏我祖墳了！”

胖三娘笑得胸膛抖動，“祖墳里也沒啥值錢的，還不如那錦囊。”

云瑤收斂神色，抬手止住兩人斗嘴，“三娘，這錦囊你見過？”

胖三娘眨眼，“傳說這玩意來頭不小，里面藏著案卷密令，甚至能牽動整個都城的風風雨雨呢。

可惜咱們這些市井人，沾不得。

小賊啊，你手真*。”

白子瑜訕訕撓頭，心里卻有些怦然。

他本想偷點銀兩，卻偷出來個**煩。

這時，一陣書生氣的喊叫在巷口響起：“喂！

各位還打算白天黑夜都在幽州城里追著跑不成？

世道要亂了，你們倒還活得像根蔥！”

白子瑜眉頭一挑，聲音是虞長風。

果然，一身舊青衫的落魄秀才從巷口飄了進來，書卷打結系腰間。

他一邊惱火一邊叨嘮，“這錦囊按理應該進刑部，怎么落到咱們手里不說，還招來滿城追兵。

我看，還是跑路要緊。”

胖三娘做個鬼臉，“你這論丞相論得好，前途還是在腳底。”

云瑤見幾人聚齊，神色漸柔，“先避風頭，找個清靜處看看錦囊里到底藏什么，莫要將禍事埋在身邊。”

虞長風忽然咧嘴惡作劇般一笑，“要不讓胖三娘保管？

都說賊偷一千次，不如青樓守一次。”

白子瑜大喊，“你們別逗了，再吵可要真被官差堵墻角了！”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官兵己然逼近，夜色里各家窗戶都緊閉。

胖三娘當機立斷，將眾人一把推進后巷，低聲道：“莫磨蹭，隨我進后樓。

三娘這青樓，不光能**，還有道后路。

只要能活著出城，咱們就是幽州一幫的賊王！”

后巷漆黑，眾人尾隨胖三娘攀爬小樓。

樓道有青磚鋪底，頭頂微透月光，氣息里飄著脂粉和煙絲混合的香氣。

白子瑜忽地一抬手，墨色錦囊泛出些許光澤，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他一邊小心揣著，一邊腹誹：“這玩意兒要能給咱們添點飯錢就好，可別把我送進菜市口喂野狗。”

突然，后巷傳來兩聲尖銳口哨。

趙無咎悄無聲息地現身，灰衣像夜里的影子。

他小聲嘲道：“幾位大俠，這案錦囊可不是好東西。

全城的探子都在找它，今晚若動靜太大，咱們都得落網。”

白子瑜不服氣，“你這探子頭子，不如先帶路，別讓咱們吃官司。”

趙無咎神色緊張又小心翼翼，“前頭有條水巷，能通城外。

走得快，趁夜色還能有條活路。”

他話語雖冷，卻透著些許關切。

眾人一路半跑半爬，終于穿過青樓后院折進水巷，借著月色和脂粉味兒，暫時擺脫了官差的包圍。

他們在水巷口停下腳步。

白子瑜輕輕拍了拍腰間的錦囊，神色里滿是狐疑和不安。

而云瑤則靜靜注視著他，似乎在權衡命運的輕重。

其余幾人各有心思，夜色中，微風漸起，城墻外的世界仿佛格外幽深。

正值王朝將傾，亂世風嘯。

他們，卻被一只錦囊推入了不為人知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