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今天罰我了嘛

，方放放趿拉著拖鞋下樓時，林久已經坐在客廳了。他正低頭擺弄手機，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很自然地露出一個笑容：“早啊。”，淺藍色襯衫的袖口隨意挽著，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精神，和這個過于講究的客廳奇異地融合在了一起。，含糊地“嗯”了一聲，徑自走向廚房。她爸已經出門了，桌上留著便條和早餐錢——一如既往。“還沒吃早飯吧？”林久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點了然的笑意，“正好，我多帶了一份。”，看見他從那個半舊的帆布包里拿出兩個透明餐盒，還有一杯封口嚴實的豆漿。食物的熱氣在晨光里氤氳出細小的白霧。“學校西區食堂的豆漿和蔥油花卷，”他把餐盒推過來，自已很隨意地在餐桌對面坐下，“豆漿我特意沒放糖，糖包在邊上，你自已加。”，警惕地看著那杯豆漿。“放心，不是賄賂。”林久已經打開了自已那份，咬了一口花卷，說話有點含糊，卻顯得很真實，“純粹是我買多了。我們食堂阿姨手抖，一給就是兩大勺，我一個人喝不完。”
他說這話時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方放放一時間找不到拒絕的理由。而且……那蔥油的香味，確實飄過來了。

她慢吞吞地挪過去，在對面坐下，拆開吸管，戳進豆漿杯。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豆類質樸的清香。

“你經常這個點吃早飯？”林久邊吃邊問，像個閑聊的同學。

“起不來。”方放放簡短地回答，低頭咬花卷。花卷松軟，層次里嵌著細碎的蔥花和油酥，意外地好吃。

“理解。”林久點點頭，“我高三那會兒，周末能睡到中午。不過家教時間定在上午，是不是有點**？”他眨眨眼，語氣里帶點調侃。

方放放動作一頓，抬眼看他。他臉上沒有抱怨，只是單純的玩笑，甚至有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意味。

這感覺……和上周那個條理分明寫下“紀律處分”的人，有點不一樣。

“是你自已接的時間。”她忍不住回了一句。

“是啊，”林久坦率地承認，把最后一口花卷塞進嘴里，“課時費給得大方嘛。”他擦了擦手，笑起來，“所以我這不就帶著‘貢品’來謝恩了？”

方放放差點被豆漿嗆到。她低下頭，沒接話，但心里那堵硬邦邦的墻，好像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這個人，好像……沒那么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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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樓，走進書房，方放放再次愣住。

白板上貼著幾張色彩鮮明的電影海報截圖，旁邊用彩色馬克筆寫著一些短句。這不算意外，意外的是白板旁邊支起了一個小型投影儀，幕布已經放下。

“今天輕松點，”林久拿起遙控器，按了一下，窗簾自動緩緩合攏，“看二十分鐘《神偷奶爸》。”

“看電影？”方放放重復，懷疑自已聽錯了。

“對，看小黃人犯蠢。”林久回頭沖她笑了笑，露出整齊的牙齒，“不過有任務——看完告訴我，格魯說的那句‘Its so fluffy!’是什么意思，還有，你至少得記住小黃人嚷嚷的三句‘廢話’，比如‘*ello!’之類的。”

這個任務簡單到近乎兒戲。方放放甚至覺得他在糊弄自已。

燈光暗下，電影開始。歡快滑稽的音樂立刻充滿了房間。小黃人嘰嘰喳喳地登場，做著各種無厘頭的事。方放放起初還繃著神經，準備應對什么“教學陷阱”，但很快，滑稽的畫面和簡單的臺詞就讓她放松下來。

她甚至沒注意到，自已嘴角什么時候微微翹了一下。

林久沒有坐在她旁邊，而是靠在窗邊的書柜上，抱著胳膊，目光似乎落在幕布上，又似乎偶爾會掠過她的側臉。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那雙平時總是寫滿不耐煩的眼睛，此刻映著動畫片跳躍的色彩，顯得格外生動，甚至有些稚氣。

二十分鐘很快過去。

燈光亮起，方放放下意識地瞇了瞇眼。

“怎么樣？”林久已經走到白板前，拿起筆，“‘fluffy’是什么意思？”

“毛茸茸的。”這個她記得，因為畫面里格魯正對著那只獨角獸玩具尖叫。

“很好。”林久寫下單詞，“小黃人的話呢？”

“*ello!”方放放模仿著電影里的腔調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有點傻。

林久卻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而是真正被逗樂的笑容，眼睛彎起來：“發音不錯。還有嗎？”

方放放想了想，又蹦出兩句電影里重復率極高的“*anana!”和“Poopaye!”。她記不得確切含義，但發音模仿得惟妙惟肖。

林久一邊寫一邊點頭，末了轉過身：“看，沒那么難，對吧？英語有時候就是些傻乎乎的詞，組合在一起。”他放下筆，語氣變得稍微認真了點，“我們不需要一開始就攻克長難句。從你覺得有意思的、能記住的東西開始，就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這次沒有試探，只有坦誠的建議：“方放放，我知道你煩英語。但咱們能不能做個交易？你每周認真跟我學兩個小時，用我的方法試試。如果一個月后你還是覺得半點用都沒有，甚至更討厭它了，我親自去跟**說，這活兒我干不了，讓他另請高明。”

方放放愣住了。這個提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預想中的拉鋸戰、威逼利誘，全都沒有。只是一個簡單的“試試看”，和一個清晰的退出機制。

主動權似乎被交還到了她手里。

“為什么？”她聽見自已問，“你不是很需要錢嗎？”

林久聳聳肩：“是需要。但浪費時間對我沒好處。與其每周來這里跟你互相折磨兩小時，我不如去接別的家教，或者多翻譯幾份資料。”他看著她，眼神清澈，“我覺得你不像是完全油鹽不進的人。你只是……暫時把自已困住了。”

“困住”這個詞，輕輕敲了方放放心里的某個角落。

她沒說話。

林久也不催促，開始收拾投影設備。他的動作熟練利落，很快就把一切恢復原狀，然后從包里拿出幾張打印紙。

“這周的‘作業’。”他把紙遞過來，語氣輕松得像在分享好東西，“找三首你喜歡的、有英文版的歌，中文版你熟悉的那種。把英文歌詞找出來，聽幾遍，下周分享給我你最喜歡的一句歌詞和理由。”他眨眨眼，“放心，不查你聽力，不考你語法，純分享。這總可以吧？”

方放放接過那幾張空白的、只頂端印著“My Playlist”的紙，指尖傳來紙張粗糙的觸感。

這和她預想的任何“作業”都不同。

“還有，”林久背起帆布包，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她，“上次那首《Let It *e》，如果實在不想聽，就算了。找你自已喜歡的。”

他拉開門，陽光從走廊涌進來一點。

“下周見，方放放。希望你能找到三首好歌。”

門輕輕關上了。

方放放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幾張紙，書房里還殘留著一點豆漿的淡淡味道，和電影結束后特有的、寧靜的空氣。

她忽然覺得，這個林久，好像有兩副面孔。一副是上周那個寫下“紀律處分”、顯得有點不容置喙的家教；另一副是今天這個帶早餐、放電影、笑著說話的……有點像大學里那種受歡迎的學長。

哪一面才是真的？

還是說，都是真的？

她搖搖頭，甩開這些紛亂的思緒，目光落在手中的紙上。“My Playlist”幾個花體字顯得有點幼稚，又有點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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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方放放窩在自已房間的沙發上，戴著耳機，漫無目的地刷著音樂軟件。林久給的作業像個小小的鉤子，讓她不自覺地開始留意那些熟悉的旋律的英文原版。

找著找著，她又想起了林久今天的樣子。他靠在書柜上時，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他笑著寫“*anana”時，筆尖劃出的弧度有點飛揚；他最后說“希望你能找到三首好歌”時，語氣里的期待不像假的。

這個人……到底怎么回事？

她煩躁地切掉一首歌，點開了論壇。手指懸在“Forest”的頭像上，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進去。

小兔子乖乖： 在嗎？有點事想不通。

Forest： 你說。剛做完一份作業，正好休息。

他的回復總是很快，讓人安心。

小兔子乖乖： 就是我那個家教……他今天好像換了個人。帶早餐，還給我放動畫片，作業就是讓我找喜歡的英文歌。態度特別好，好到我覺得上周那個冷著臉立規矩的人是不是我幻想出來的。

小兔子乖乖： 你說，他這是什么策略？懷柔**？先禮后兵？

Forest： 聽你的描述，他年紀應該不大吧？

小兔子乖乖： 嗯，大學生。

Forest： 那可能沒那么復雜。大學生當家教，很多時候也是在摸索方法。上周發現硬碰硬不行，這周換個柔軟點的路子試試，很正常。畢竟他的首要目標是讓你學進去，不是跟你慪氣。

小兔子乖乖： 你這么一說……好像也有道理。但他最后看我的眼神，又讓我覺得他沒那么簡單。

Forest： 什么眼神？

方放放回憶了一下。林久在門口回頭說話時，眼神很溫和，甚至帶著鼓勵。但就在那溫和底下，似乎有那么一瞬間，閃過一種極其細微的、了然的、仿佛已經看透她所有小心思的神色。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小兔子乖乖：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這條消息發出去后，Forest那邊沉默了片刻。

Forest： 也許他只是比較善于觀察。做家教，尤其是教叛逆期的學生，察言觀色是基本技能。

Forest： 不過，你好像對他特別在意？

方放放臉一熱。

小兔子乖乖： 誰在意了！我就是覺得他怪怪的，摸不透。

Forest： 那就別琢磨了。既然他換了方法，給了你相對舒服的作業，不如就順著試試。找幾首好歌，也不是什么難事。萬一……真的有點用呢？

Forest： 有時候，我們抗拒一樣東西太久，可能都忘了最初為什么抗拒，或者那東西本身是不是真的那么面目可憎。

方放放看著這段話，怔住了。

Forest的話，和林久今天說的“你只是暫時把自已困住了”，奇異地在她腦海里重合了一瞬。

她甩甩頭，把這莫名的聯想拋開。

小兔子乖乖： 知道了，我試試看。謝謝你。

Forest： 不客氣。找到好歌也可以分享給我聽聽。

關掉聊天界面，方放放重新看向音樂軟件。這次，她點開了《Let It *e》的英文原版。安靜的鋼琴前奏流淌出來。

她拿起筆，在林久給的那張“My Playlist”紙上，慢慢寫下了第一行：

“1. Let It *e — The *eatles”

筆尖停頓了一下，又在后面補充了一行小字：

“理由：……順其自然。”

窗外的天色漸晚，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方放放沒有開大燈，只留了一盞臺燈，暖黃的光暈籠罩著書桌一角。她趴在桌上，耳機里的歌聲循環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紙上畫著圈。

而城市的另一端，林久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厚厚的語言學課本，手機屏幕卻亮著，停留在和“小兔子乖乖”的聊天界面。

他看著她發來的那些關于“家教”的描述，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帶早餐，放電影，布置輕松的作業……這些確實是他調整后的策略。但只有他自已知道，當他說出“你只是暫時把自已困住了”時，心里想的不只是英語。

還有她在論壇上那些深夜的傾訴，那些對壓力的抱怨，對未來的迷茫，以及偶爾流露出的、對“被引導和被接納”的隱秘渴望。

他切換屏幕，點開音樂軟件，搜索了《Let It *e》，按下播放。然后，他打開一個空白文檔，開始敲打一份新的“教學計劃”，標題是：《針對“小刺猬”的階段性引導方案（緩和與建立信任期）》。

文檔的第一行寫著：

“核心目標：讓她先不討厭上課，再不討厭英語，最后發現語言本身的樂趣。

關鍵：保持耐心，觀察細節，利用線上身份進行側面輔助與情緒疏導（注意：絕不能暴露）。

風險：她比想象中敏銳，需格外注意言行的一致性。”

他敲下最后一個句號，抬起頭，望向圖書館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的臉，和眼底一絲復雜的光芒。

計劃是清晰的。

但人心，尤其是那只時而張牙舞爪、時而流露出脆弱的小刺猬的心，可能是計劃里最大的變數。

他關掉文檔，重新拿起語言學課本。但那些字母似乎都在跳動，漸漸幻化成少女時而倔強、時而松懈的眉眼。

下周。

看看她會交出怎樣的“歌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