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孫菊香

市一院的走廊白得刺眼，慘白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照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反射出冷硬的光，連帶著空氣里都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藥水混合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沈昭捏著那張薄薄的診斷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腹下的紙頁邊緣被捻得起了毛邊，幾乎要將那輕飄飄的紙捏碎在掌心。

“晚期胃癌，癌細胞己經廣泛轉移，肝、腹腔都有了，手術意義不大，風險還極高。

保守治療的話……最多還有三個月。”

醫生的聲音不高，帶著職業性的冷靜，卻像淬了冰的錐子，狠狠扎進她的耳膜。

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尖刺，順著血液流遍全身，凍得她西肢百骸都在發顫，連牙齒都控制不住地輕輕打顫。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診室的，耳邊只剩下嗡嗡的鳴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里面橫沖首撞。

周圍患者家屬壓抑的交談聲、護士臺清脆卻急促的呼叫聲、遠處病房傳來的隱約咳嗽聲，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遙遠，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她胸腔里那顆心臟，在絕望地、沉重地跳動著，每一下都撞擊著她的神經。

三十歲。

沈昭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這雙手纖細、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

就在上周，它們還在設計展的領獎臺上接過獎杯，指尖觸到獎杯冰涼金屬的那一刻，她心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她還盤算著，用這筆獎金給母親孫菊香換個采光好點、帶小陽臺的寬敞房子，母親生前總念叨著老房子陰暗潮濕，關節總疼；她還想著，春暖花開的時候，帶母親去看看她念叨了一輩子的***，去故宮里走走，母親總在電視里看那些紅墻黃瓦，眼睛里閃著光……可現在，這些念頭像肥皂泡一樣，啪地一聲，碎了。

怎么就要……走到頭了？

她踉蹌著走出門診大樓，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胸口悶得發慌，像是有塊巨石壓著，喘不上氣。

她扶著大樓冰涼的墻壁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然后蹲在樓下那棵老梧桐樹下。

秋風卷著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掃過她的腳踝，那股涼意順著褲管往上鉆，鉆心刺骨，像極了母親臨終前那雙枯瘦的手，輕輕搭在她手背上時的溫度。

記憶里的母親，似乎永遠都在忙碌，像個停不下來的陀螺。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透，窗外還是墨藍色的，廚房就飄起了米粥的香氣，混著點咸菜的咸香。

母親系著那條洗得發白、邊角都磨破了的藍布圍裙，在狹小的灶臺前轉來轉去，左手拿著鍋鏟攪著鍋里的粥，右手還不忘給蒸鍋里的饅頭翻個面。

她既要給沈昭準備營養的早餐，怕她上學餓肚子，又要把父親沈國強的午飯仔細打包好，塞進那個用了多年的鋁制飯盒里。

送她到學校門口后，母親從不歇著，轉身就往附近的工地趕。

那里有搬磚、和泥、給工人遞水的零工等著她，一天下來能掙幾十塊錢，那些錢被她小心翼翼地卷起來，塞進圍裙內側的口袋里，全攢著給她交學費、買輔導書、買牛奶。

沈昭還記得，有一次她起夜，看到母親坐在燈下，借著昏暗的光線，用針仔細地挑著手上磨出的血泡，眉頭皺著，卻一聲不吭。

傍晚她放學回家，總能看到母親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擺著一大盆臟衣服，雙手泡在冰冷的水里，用力地搓洗著，泡沫沾滿了她的袖口。

冬天的時候，母親的手總是紅腫開裂，像老樹皮一樣，擦多少護手霜都沒用。

而父親沈國強呢？

要么是在巷口的牌桌上吆五喝六，拍著桌子罵罵咧咧，輸了錢回家就對著母親吼罵，嫌她飯做晚了，嫌她衣服沒洗干凈，有時候急了還會摔東西；要么就是窩在沙發上抽煙，一根接一根，把家里弄得烏煙瘴氣，煙灰彈得滿地都是。

他對她的功課、對這個家，從來都不聞不問，仿佛這個家只是他歇腳和撒氣的地方。

那時候她總勸母親：“媽，您歇會兒吧，別太累了。”

母親總是笑著擺擺手，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汗珠順著她眼角的皺紋滑下來，眼里的疲憊像潮水一樣幾乎要溢出來，卻還是溫柔地對她說：“小昭啊，媽沒事，你好好讀書就行。

將來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離開這兒，嫁個疼你的人，媽就放心了。”

她做到了，考上了重點大學，學了自己喜歡的設計專業，畢業后進了不錯的公司，憑著一股韌勁站穩了腳跟，可母親卻沒等到享清福的那天。

前年冬天，剛過六十歲的母親咳嗽得越來越厲害，去醫院一查，就是肺癌晚期，短短三個月，就像一盞燃盡了油的燈，滅了。

彌留之際，母親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嘶啞的喘息聲。

可她還拉著沈昭的手，枯槁的手指冰涼，微微用力，眼神里滿是化不開的牽掛。

“小昭……別學媽……太苦了……找個靠譜的人……好好過日子……別像我……”那些話還清晰地響在耳邊，像針一樣扎著她的心。

沈昭再也忍不住，猛地捂住臉，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里擠出來，帶著無法言說的委屈和絕望。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爭先恐后地砸在那張診斷書上，“晚期胃癌”那幾個黑色的、冰冷的字被暈開，變成一片模糊的墨跡，像一個張著嘴的怪物，在無聲地嘲笑著她的人生。

她還沒完成母親的遺愿，還沒找到那個“靠譜的人”，甚至還沒來得及……好好為自己活一次。

她總是在努力，為了母親的期待，為了擺脫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可現在，好像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笑話。

秋風更緊了，卷起更多的落葉，在她腳邊打著轉，像是在為她伴舞，一場絕望的舞。

沈昭蜷縮著身子，把臉埋在膝蓋里，任由絕望像漲潮的海水，一點點將自己淹沒，從腳尖到胸口，最后漫過頭頂，讓她連呼吸都覺得痛。

三個月……九十天……她的人生，真的只剩下這短短九十天了嗎？

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鉛灰色的云低低地壓著，像是隨時會落下淚來。

沈昭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像，在秋風里，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