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心叩道問長生

青溪饑骨，萬里求仙------------------------------------------，永安三十七年，秋。，已經被旱魔啃噬了整整七個月。，鋪滿了村莊的每一寸土地。原本潺潺流淌的青溪河，如今只剩下一道干涸的河床，河底的鵝卵石被曬得發白，踩上去燙得人腳心生疼。田埂上的禾苗早已枯死，成了一蓬蓬一碰就碎的枯草，風一吹，漫天黃沙卷著草屑，嗆得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橘紅色的余暉懶洋洋地灑下來，卻沒有半分暖意。，林塵正半跪在地上，用一把豁了口的陶片，費力地刨著墻角下的那片硬土。他今年十四歲，身形單薄得像根被風吹彎的麥稈，身上穿著一件打了數不清補丁的粗麻布衣，洗得發白，甚至能看見里面瘦骨嶙峋的脊背。那張臉更是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像兩汪藏在枯井里的寒水。“咳咳……塵兒……”，斷斷續續，像是風燭殘年的油燈，隨時可能熄滅。，握著陶片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他丟下陶片，顧不上拍掉手上的黃土，快步鉆進了屋。，只有一縷夕陽透過破舊的窗欞，斜斜地照在土炕上。炕上鋪著一層薄薄的干草，干草上躺著兩個蜷縮的身影，是林塵的父母。，嘴唇干裂，起了一層層血痂，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母親柳氏靠在父親身邊，雙目緊閉，臉頰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口艱難的起伏。，是餓的。，青溪村就沒下過一場透雨。先是旱災，緊接著便是蝗災，鋪天蓋地的蝗蟲飛過，連村口的老槐樹葉子都被啃了個干凈。村里的存糧早就吃光了，先是吃谷糠，吃野菜，到后來，連能入口的草根樹皮都難找。，父親為了給母親找一點能吃的野葛根，冒險去了青冥山脈的淺山，結果不慎摔下土坡，傷了腿，回來后就一病不起。母親本就體弱，經此打擊，也跟著倒下了。，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探了探父親的鼻息。，卻微弱得如同游絲。
他又摸了摸母親的額頭，滾燙滾燙的，燙得他心頭一沉。
“爹，娘，我再去尋點吃的，很快就回來。”林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可眼底的慌亂，卻怎么也藏不住。
柳氏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林塵身上，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林塵的衣角，那力道，帶著最后的執念。
林塵的眼眶一熱，卻沒有掉淚。
這七個月，青溪村已經死了十七個人了。有老人，有孩子，都是**的，或者病死的。他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早就明白，眼淚在這世道里，一文不值。
“娘，我不走遠，就在村后。”林塵掰開母親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干草上，“您等著我。”
他轉身走出屋，重新拿起那把豁口的陶片，又從墻角拿起一個破舊的竹籃，朝著村后走去。
村后的土坡上，曾經長滿了馬齒莧、苦苦菜之類的野菜，可現在，連野菜的根都被村里人挖了個干凈。林塵沿著土坡，一路往深處走，目光死死地盯著地面，不放過任何一點綠色。
夕陽漸漸沉了下去，天色越來越暗。
秋風卷著黃沙，吹得他睜不開眼。
他走了足足一個時辰，竹籃里依舊空空如也。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目光忽然落在了土坡背陰處的一塊巨石下。那里，竟然長著幾株細細的、嫩綠的草根，葉片小小的，看起來像是一種叫“米谷根”的野菜，雖然難吃，卻能填肚子。
林塵心中一喜，連忙跑過去，用陶片小心翼翼地刨開周圍的硬土。
米谷根的根須很深，他刨了好一會兒，才將幾株草根完整地挖了出來。剛要放進竹籃，忽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
“那小子在那邊！快，他找到吃的了！”
林塵心中一凜，猛地抬頭，只見三個半大少年朝著他跑來，為首的是村里王屠戶家的兒子王牛，身后跟著兩個跟屁蟲。
王**林塵大兩歲，長得五大三粗，因為家里是屠戶，平日里沒少沾葷腥，在這饑荒的年月里，竟還養得膘肥體壯。他一眼就看到了林塵手里的米谷根，眼睛瞬間亮了，臉上露出貪婪的笑容。
“林塵，把草根交出來！”王牛跑到林塵面前，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霸道至極。
林塵將米谷根緊緊攥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沉聲道：“這是我先找到的。”
“你先找到的？”王牛嗤笑一聲，抬腳就踹向林塵的竹籃，“在這青溪村，老子看中的東西，就是老子的！識相點，趕緊交出來，不然我讓你今天爬著回去！”
竹籃被踹翻，滾出老遠，撞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脆響，籃底又破了一個洞。
林塵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不是沒有被欺負過。這七個月，王牛仗著家里有點余糧，沒少搶他的東西。以前，他為了活下去，能忍則忍，可今天，這幾株米谷根，是父母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不能讓。
“我說了，這是我的。”林塵握緊了手里的陶片，指尖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王牛沒想到一向逆來順受的林塵敢反抗，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好啊，你個小**，餓瘋了是吧？兄弟們，給我打！打到他交出來為止！”
身后兩個少年立刻應聲，朝著林塵撲了過來。
林塵身形一閃，避開了其中一人的拳頭，同時抬腳，踹在另一人的膝蓋上。那少年吃痛，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王牛見狀，怒喝一聲，親自朝著林塵撲來。他身形壯碩，力氣極大，一拳就朝著林塵的面門砸來。
林塵不敢硬拼，憑借著身形靈活，不斷躲閃。他自幼跟著父親在山里干活，身手本就比尋常少年敏捷，再加上求生的執念，竟一時之間，王牛也奈何不了他。
可他終究是餓了太久，體力不支。幾個回合下來，他的動作就慢了下來，肩頭被王牛一拳砸中，一陣鉆心的疼痛傳來，身形一個踉蹌。
王牛抓住機會，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林塵的后背砸在堅硬的黃土上，眼前一陣發黑。
王牛一步步走過來，抬腳踩在他的手腕上，用力碾壓。
“啊！”
劇痛傳來，林塵手里的米谷根掉在了地上。
王牛彎腰，撿起米谷根，看了看，隨手丟給身后的少年，不屑地說：“幾株破草根，也值得你拼命？真是個蠢貨。”
他又低頭，看著地上的林塵，嘴角勾起一抹**的笑容：“給你個教訓，讓你知道，在這青溪村，誰才是說了算的！”
說著，他抬腳就要朝著林塵的肚子踹去。
就在這時，一陣蒼老的聲音傳來：“王牛，住手！”
王牛的動作一頓，回頭看去，只見村東頭的老村長，拄著一根拐杖，慢悠悠地走了過來。老村長頭發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卻很銳利。
“村長爺爺。”王牛收斂了囂張的氣焰，卻還是嘟囔道，“這小子搶我的東西。”
“搶你的東西？”老村長冷哼一聲，目光落在林塵身上，又看了看地上的米谷根，“我都看見了，是林塵先找到的。”
王牛臉色一紅，不敢再說話。
老村長走到林塵身邊，彎腰將他扶起來，又撿起地上的米谷根，遞給了他，沉聲道：“拿著，快回去給你爹娘送去。”
林塵接過米谷根，對著老村長拱了拱手，聲音沙啞地說了句：“謝謝村長。”
“走吧。”老村長擺了擺手。
林塵撿起破竹籃，忍著身上的疼痛，朝著家里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王牛不甘心地說：“村長爺爺，您怎么幫他？”
老村長回頭，看了王牛一眼，語氣沉重：“王家小子，這饑荒年月，活著都不容易。林塵那孩子，父母快不行了，你就別再逼他了。”
說完，他拄著拐杖，緩緩離去。
王牛跺了跺腳，帶著兩個少年，悻悻地走了。
林塵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他點燃了一根干枯的艾草，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屋內的黑暗。
他將米谷根放進陶鍋里，又加了一點水，放在土灶上，用僅存的一點干草，生起了火。
火苗**著鍋底，發出微弱的噼啪聲。
他坐在灶邊，看著鍋里的水漸漸燒熱，米谷根的葉子慢慢變軟，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這幾株米谷根，太少了，根本不夠父母吃的。
就算吃了，又能撐多久？
旱災還在繼續，蝗災也沒有過去，青溪村，已經撐不下去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老村長的腳步聲。
“林塵，開門。”
林塵擦干眼淚，起身打開門。
老村長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粗瓷碗，碗里，盛著小半碗糙米。
“村長，這……”林塵愣住了。
糙米，在這青溪村，比金子還珍貴。
“拿著。”老村長將碗遞給他，語氣平淡，“這是我家最后的一點存糧了。你爹娘快不行了，熬點粥，讓他們喝一口。”
林塵接過碗，指尖顫抖，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一句：“謝謝村長。”
“不用謝。”老村長走進屋，看了看炕上的林老實夫婦，嘆了口氣，“塵兒，你爹**情況，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林塵的身體一僵，碗里的糙米，差點灑出來。
他知道老村長說的是實話，可他不愿意相信。
老村長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道：“我今天來，除了給你送點糧，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林塵抬起頭，看著老村長。
“你應該聽說過，青冥山脈深處，有一座修仙門派，叫青云宗。”老村長的聲音，帶著一絲向往，“那是仙門，里面的修士，能飛天遁地，能長生不老，更能呼風喚雨，救苦救難。”
林塵的心，猛地一跳。
青云宗，他當然聽說過。
村里的老人，經常會講起青云宗的故事。說青云宗的修士，騎著仙鶴，從天而降，揮手間，就能讓干涸的土地長出莊稼，讓生病的人瞬間痊愈。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傳說。
“這不是傳說。”老村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沉聲道，“三個月前，有青云宗的執事，來過青云城，招收弟子。只要能被選中，就能進入仙門，修煉仙法，再也不用受這饑荒之苦，再也不用看著親人死去。”
青云城，距離青溪村，足足有一千里。
“村長，您的意思是……”林塵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你爹娘，怕是救不活了。”老村長的語氣，帶著一絲悲涼，“你還年輕，不能就這么死在青溪村。你可以去青云城，參加青云宗的選拔。若是能被選中，你就能活下去，還能有機會，成為仙師。”
活下去。
成為仙師。
這兩個詞，像兩顆種子，落在了林塵的心底。
他看著炕上氣息奄奄的父母，又看了看手里的半碗糙米，眼底的絕望，漸漸被一絲執念取代。
是啊，他不能就這么死了。
父母已經快要不行了，他就算守在這里，也改變不了什么。
可若是他能進入青云宗，成為修仙者，是不是就能擁有力量，守護自己想守護的人？是不是就能不再受這世間的苦難？
“村長，青云宗的選拔，什么時候開始？”林塵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老村長。
“每年的秋末，也就是下個月，青云宗都會在青云城的仙師廣場，舉行選拔。”老村長道，“從青溪村到青云城，一路山高水長，還有野獸、流民、山賊，危險重重。但這，是你唯一的出路。”
林塵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危險重重，又如何？
總比在這里等死強。
“我去。”
一字落下，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老村長點了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塊小小的木牌，遞給林塵：“這是我年輕的時候，去青云城做活，一位修士送我的。雖然不是什么寶物，但據說，能擋一次邪祟。你拿著，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林塵接過木牌，木牌很輕，上面刻著一道模糊的紋路。他攥在手里，對著老村長深深鞠了一躬：“村長，大恩大德，林塵沒齒難忘。”
“罷了，都是命。”老村長擺了擺手，“今晚，好好陪陪你爹娘吧。”
說完，他轉身，緩緩離去。
屋內，只剩下林塵，和炕上的父母。
他將半碗糙米，倒進陶鍋里，和米谷根一起，熬成了一鍋稀粥。
粥熬好后，他盛了兩碗，端到炕邊。
父親林老實已經陷入了昏迷，母親柳氏，卻奇跡般地睜開了眼。
林塵扶起母親，將粥碗遞到她嘴邊，哽咽道：“娘，喝點粥。”
柳氏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林塵身上，嘴唇動了動，終于發出了微弱的聲音：“塵兒……別管我們……走……去青云宗……活下去……”
“娘，我不走，我陪您和爹。”林塵的眼淚，再次掉了下來。
“走……”柳氏的手，再次抓住他的衣角，力道越來越大，“答應娘……一定要活下去……成為仙師……不要再受這苦……”
就在這時，炕邊的林老實，忽然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嘆息，緊接著，鼻息全無。
“爹！”
林塵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柳氏的身體，猛地一顫，她看了一眼林老實，又看了看林塵，嘴角，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容。
然后，她的手，緩緩垂了下去。
“娘——！”
凄厲的哭聲，劃破了青溪村的夜空。
這一夜，青溪村，又少了兩口人。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林塵用家里僅存的一塊破席子，將父母的遺體裹好，埋在了村后的土坡上，就在那片他挖米谷根的地方。
他沒有立墓碑，只是在墳前，磕了三個響頭。
“爹，娘，兒子走了。”
“兒子一定會進入青云宗，成為修仙者。”
“等兒子學成歸來，一定讓您二老，不再受這世間的苦難。”
磕完頭，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黃土。
他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只有那把豁口的陶片，老村長送的木牌，還有那半碗沒熬完的糙米。
他將糙米裝進布袋，背在背上，又將木牌系在腰間。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青溪村，看了一眼父母的墳冢，轉身，朝著青冥山脈的方向，大步走去。
朝陽，緩緩升起，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青溪村，成了他身后的過往。
一千里的求仙路，就此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