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塵

噬魂淵的業風吹到九重天時，己只剩一絲浸入骨髓的陰寒。

云珩站在萬年未踏足的天樞宮外，玉冠下的臉色，比身旁冰冷的漢白玉柱更蒼白幾分。

他一生恪守清規，言行皆循天理，唯二的兩次逾矩，竟都是為了同一個人。

第一次，是百年前，他在萬丈紅塵里，收下了那個眸中含笑、靈根盡毀的少年沈清辭為徒，逆天而行，助他重踏仙途。

第二次，便是現在。

他那孽徒，為替他尋覓療傷圣藥，私闖魔族禁地，奪了鎮族至寶“焚天髓”，引動天魔入侵，釀成滔天大禍。

如今，沈清辭己被打入九幽噬魂淵，不日便將受九天雷刑，魂飛魄散。

“帝君己知您會來，正在鏡殿相候。”

仙侍的聲音恭敬而疏離，如同這宮殿本身，華美卻無一絲生氣。

鏡殿。

云珩心頭莫名一顫。

那是他年少時，隨師尊墨淵修習無上心鏡之術的地方。

西壁皆是混沌水鏡，能照見萬物本真，亦能窺見心魔。

殿門無聲滑開，熟悉的冰冷氣息撲面而來。

云珩垂眸，斂去所有情緒，依著最標準的弟子禮，深深拜下。

“不肖弟子云珩，拜見師尊。”

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上方卻沒有傳來預想中那道威嚴而淡漠的回應。

一片死寂。

他下意識地抬眼，目光越過層疊的玉階，望向殿首。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繡著繁復暗金云紋的帝君袍角。

隨即，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正對面那面巨大的水鏡之中。

鏡中映出的，不再是記憶中模糊而威嚴的法相。

那是一張臉。

一張……他熟悉到刻入骨髓、日夜相對了百余年的臉。

劍眉斜飛入鬢，星眸深邃，薄唇微抿。

與他那此刻正身陷囹圄、渾身染血、卻仍倔強昂著頭的徒弟沈清辭，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只在于眼神。

沈清辭的眼里，是灼人的烈火，是不羈的鋒芒。

而鏡中倒映出的這雙眼，沉靜如萬古寒淵，帶著俯視眾生的漠然，以及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玩味。

云珩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剎那間凍結。

他怔怔地看著鏡中那張屬于“墨淵帝君”的真容，又透過鏡面的反射，看到高踞玉座之上的本尊，正緩緩勾起一抹沈清辭絕不會有的、飽含深意與殘酷的笑容。

墨淵輕聲開口，聲音與他記憶中一般無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鉤子：“珩兒，你終于來了。”

他的目光似能穿透云珩的仙魂，一字一句，敲碎了他所有的堅持與僥幸。

“為了……‘他’。”

云珩的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所有的準備，所有求情的話語，在這張臉的沖擊下，顯得如此荒謬可笑。

他仿佛聽見自己道心碎裂的細微聲響，清晰無比。

墨淵緩緩自玉座上起身，步**階，帝袍曳地，無聲無息。

他走到云珩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最杰出的弟子此刻的失魂落魄。

“告訴為師，”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云珩顫抖的眼睫，聲音低沉而充滿**，卻又冰冷刺骨，“你為他違逆師門，為他觸犯天條，甚至此刻……為他再來求我。”

他的指尖最終停在半空，語氣驟然轉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

“你看的，究竟是他，還是……透過他，在看誰？”

云珩猛地抬頭，撞進那雙與沈清辭一般無二，卻深不見底、唯有冰封千里般的眼眸中。

業火，己在他心頭燃起。

而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