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噬

后來陳劫回想起來，總覺得命運這種事兒真扯淡。

開頭哪有什么動靜啊？

某天，霞光谷里，溪水流得不緊不慢，還帶著點土腥味。

溪邊幾朵野花沒啥精神地開著。

天還有點沉悶。

那小屁孩兒正撅著**在溪邊忙活，褲子邊兒上還蹭得左一道右一道泥印子。

他那**手正擱那兒搗鼓幾塊破石頭，石頭壘得歪歪扭扭的，看著就懸乎得很。

“一……二……三……”他數得可認真了，連小臉都憋的通紅。

“……八……九……十！”

石頭壘完的那一刻，他便猛地一蹦，濺起一陣水花，還咧著嘴傻笑，說不出的興奮，“中！

俺哩石頭屋……可算蓋妥了！”

不遠處，陳劫一襲青袍，坐在溪邊一個大石頭上面，看著天邊漸漸西去的晚霞，完全沒有留意這小屁孩兒的存在。

此刻的他，身上的袍子有點舊，臉色也有點疲憊。

那柄斷劍就那么懸在他的一側，不上不下的，劍身上的銹跡看著有些年頭了。

還時不時發出一種低低的“嗡……嗡”聲，聽著有點磨人。

不知何時，小孩抬起頭，終于發現了他。

他舉起稚嫩的右手，用袖子抹了抹鼻子，也把目光投向了即將西去的晚霞，片刻后這才不解的發問：“叔，太陽都快下山了，你在瞅啥呢？

讓俺也瞅瞅？”

青袍人——陳劫，轉過身來，目光溫柔的落在小孩兒身上。

“叔，就是有些累了！

停下來歇息歇息~”他緩緩開口，帶著點嘶啞的嗓音。

說完之后便是將目光落在了溪邊的小孩兒壘的“石頭屋”上，帶著一絲興趣。

見狀，小孩兒瞬間來勁了，指著那堆搖搖欲墜的石頭，“可厲害吧！”

陳劫只是微笑的點了點頭，帶著一絲寵溺。

沒成想，那小孩兒則是越發有興趣了，“叔~讓我向你介紹介紹！”

說著，便用他的**手，一個一個介紹起來，“這個叫亮亮！

這個叫胖胖！

這個……這個想上天，叫竄天猴！”

感受著這久違的童趣，陳劫沒接話，只是微笑的看著眼前的孩童。

待到小孩講完之后，他才是輕聲詢問：“你弄這個做什么？”

小孩兒不假思索的回應：“當然是給它們找個地兒住啊！

要不天要是黑嘍，它們睡哪兒呢？

凍毀了咋整？”

陳劫像是被這童趣般的話問住了。

愣了好一會，然后，很低地笑了兩聲，那笑聲里卻聽不出什么高興勁兒。

或許是太累了的緣故吧！！

許久之后，他才緩緩抬起手，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斷劍的缺口。

劍身微微一顫，似在回應主人，嗡聲變得尖銳了些。

那聲音有些刺耳，嚇得小孩兒連連后退。

待到踉踉蹌蹌的穩住身形，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盯著那劍的缺口，才是試探性的發問：“叔，它都爛成這樣了，不疼得慌？”

陳劫一時間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輕輕刺了一下。

他側過身子，只是靜靜地看著這柄斷劍。

令他驚奇的是，此刻的它竟然安靜得像塊凡鐵。

片刻之后，這才回應道，“它……疼過頭了。”

他聲音不高，“就像我這只手，”說完，便攤開自己的右手，露出掌心厚厚的繭子和幾道舊傷疤，“剛開始，抖得連劍都握不住，現在……剁骨頭都不會顫一下。”

小孩壓根沒聽這些，他捏著那個“竄天猴”，一心想著怎么讓它飛起來。

“那~~你是大俠？

還是賴種？”

他根本沒在意陳劫的反應，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越說越興奮：“長大后，我也要拿上我的穿天猴，行俠仗義！！！”

看著那小孩那認真的神情，陳劫這次真笑了。

“好，好，好……”他說，“等你長大！”

說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樹梢，望向遠處青灰色的棲霞山。

最終也是輕嘆一口氣，意味深長的說：“等你再長大些，或許會在鎮上的茶館里，從說書先生那兒，聽到一個名字……”他語氣很平淡，底下卻像壓著什么東西。

“他可能會說，那個人……是盞燈，在黑暗里給人照過一點亮。”

說到這里，他又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

“……也可能，他會說，那是個吹燈的人，連鬼火都不放過。”

小孩聽得云里霧里，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小臉皺成一團：“你是說，棲霞山？

不就是俺家后頭那個大土包？”

他伸出臟乎乎的手指，“看著還沒村口王叔家的柴火堆高哩！”

聽完，陳劫沉默了。

他想起了當年，自己在藏兵閣外掃地，人人避之不及。

都說他是“天厭之人”，連最次的鐵劍都不讓他碰……再看著眼前這個流著口水的小家伙！！！

“這才是人該有的、無憂無慮的樣子啊。”

輕嘆一聲之后，他只是伸手，胡嚕了一把小孩兒軟乎乎的頭發。

小孩兒下意識的聳了聳肩，帶著疑惑的眼神看著眼前的“怪人”。

“嗯，”最終，他還是應了一聲，像在自言自語，“那大土包確實沒有柴火堆高！”

說完，便站起身，即便袍角沾了點泥土，也沒太在意。

斷劍發出一聲低鳴，也跟了上來，殘刃上的光微弱得像將盡的燭火。

“后來，發生了很多事。”

他望著天際，聲音低沉，“有人背叛，有人醒悟，有人焚劍立誓，還有人……偏偏要，逆天而行！！！”

話音剛落——風停了。

溪水靜止了。

連蟲鳴都消失殆盡。

整個霞光谷的景象開始變得扭曲、模糊，青草褪色，溪水倒流。

就連溪邊那壘起的十顆小石子也都接二連三地跳起來，滾回溪底。

只有那個青袍身影，雖說有些模糊吧，卻依舊定在那里。

眼前的一切飛速倒退，退回到了那個暮色沉沉的黃昏——棲霞山，棲霞劍宗的藏兵閣里，油燈搖曳依舊不定，映照著一閣的殘兵斷劍。

少年獨自一人，跪坐在青石地上，手中死死攥著半截斷刃，眼中卻燃燒著不甘的火焰。

天外，一顆血色流星劃破夜空，墜入山谷深處。

所有的故事，都從那個無人關注的夜晚，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