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詭千秋

秋霜遍野——嘶嘯——復興號車頭突破空氣時產生的“嘶嘶”聲，車身與氣流摩擦的“呼嘯”聲，速度越快越明顯，流線型車頭設計能減少空氣阻力，但高速下仍會有持續的氣流噪音。

車廂內部的設計本應是明亮而宜人的，以純凈的白色和雅致的淺灰色為基調，座椅則選用了柔和的藍色或溫暖的米色，本該是旅途休憩的理想港*。

然而，此刻彌漫在車廂內的空氣并非尋常列車的混雜氣味，而是一股異常的、帶著幾分涼意的清爽空氣，仿佛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過濾過。

緊接著，便是光線的急劇變化，明明窗外并非深夜，但車廂內的光線卻以一種不正常的方式漸漸暗了下去。

光線異常昏暗，絕非正常行駛或停靠時應有的亮度。

頭頂的照明燈似乎失去了效用，只余下一種病態的、灰蒙蒙的微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卻無法驅散那深入骨髓的陰沉。

車廂兩側，這些座椅寬大舒適，靠背本可調節，此刻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統一姿態——隔著一個空位，便有一個座椅的靠背被傾斜放下。

左右兩排皆是如此。

靠過道外側的那些正常豎立的座椅上，人影稀疏，只能看到寥寥幾個模糊的輪廓。

而真正令人心頭一緊的，是那些斜躺著的靠窗座椅。

每一個傾斜的靠背之上，都斜躺著一個人。

左右兩排，一共六個身影，他們或面向車窗，或背對著過道，姿態僵硬，一動不動。

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他們的面容。

車廂的正中央，是一條寬敞的人行通道。

通道盡頭，是通往最后一節車廂的大門。

與之形成詭異對比的是，門內——也就是尾號車廂的連接處，卻透出一片不合時宜的、近乎刺眼的白亮光芒。

門的這邊，是黎明破曉人行通道。

一群神色各異的人，來自社會的各個角落，此刻都被一種無形的力量聚集在此，緊貼著兩節車廂連接處的這扇冰冷大門。

他們的臉上交織著焦慮、恐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

人群前方，一個留著寸頭的男人，額角青筋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左手掌心死死地拍在門上那塊蒙著些許灰塵的小觀察窗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似乎想透過那小小的玻璃，看清門后的世界。

右手則握成了緊實的拳頭，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與無助，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在小窗旁的金屬門板上，發出沉悶而徒勞的“咚咚”聲，在這狹小的空間里回蕩。

他身后，一群人沉默地圍站著，目光或投向那扇緊閉的門，或茫然地落在他們中間那張突兀出現的長方形棕色木桌上。

滋滋滋——幾聲輕響打破了平靜，那是電流不穩的聲音。

緊接著，那群人圍繞著木桌后方，車廂后半截的燈光開始詭異地閃爍起來。

明滅不定的光線將人們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投映在冰冷的金屬墻壁上，更添了幾分陰森。

在這片閃爍的光影中，一個男人背靠著對面的車廂墻壁，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罩袍，幾乎垂到腳踝，與周圍緊張或惶恐的人群相比，他顯得異常鎮定，甚至可以說是冷漠。

罩袍之下，隱約可見里面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背心。

臉上戴著一個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頭。

他的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卷透明的膠布，在閃爍的光線下反射著微弱的光澤。

似乎是被燈光的異動驚動，又或許只是恰好到了某個時刻，那個黑袍男人緩緩地抬起了頭。

當他的目光掃過來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感瞬間彌漫開來。

然而，這驟然降低的溫度，似乎并非源于他。

那是一種更深層次、更源于環境本身的陰冷，仿佛有什么無形的東西正在靠近，吸走了空氣中所有的熱量。

黑袍男人微微側過頭，越過人群，看向了車廂最里面，那個光線最為昏暗、閃爍也最為劇烈的角落。

在車廂最深處，靠近窗戶的位置，一個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那里。

那是一個穿著紅嫁衣的女子。

不，或許不能稱之為“女子”了。

那是一件鮮艷到近乎妖異的紅嫁衣，刺繡繁復，在慘白的月光下，紅色顯得格外刺眼。

她的頭發很長，濕漉漉地披散下來，紅蓋頭都遮不住。

那曾應是喜慶的雙袖，此刻卻如同浸透了血，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血紅。

她的雙手蒼白得毫無血色，纖細的手指并攏，僵硬地豎放在身前，像是某種固定的、詭異的姿勢。

最讓人不寒而栗的，是她那雙**在外的雙腳。

那雙腳小巧玲瓏，本應是女子的柔美，此刻卻布滿了青紫交加的傷痕，像是被重物碾壓過。

她就那樣光著腳，悄無聲息地站在那里，周身散發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就是那個血嫁衣女鬼。

一個在月光下，紅蓋頭內，在發絲的縫隙間，隱約有一雙怨毒的眼睛死死的盯著眾人散發著無盡怨念與冰冷。

末尾第二節車廂內朦朧的意識逐漸醒來一雙睜開又閉，來回折騰了三次的眼睛睜開。

“啊……？”

“頭好痛……我……這是在哪？”

“**，難道他們要把我轉移到別的醫院嗎？”

“哼……想我李秋一輩子不是和筆過，就是和卷子過臨了卻筆卷都看不到。”

突然他的瞳孔收縮:“嗯！”

“怎么會！”

他拿起手里的票據:“38號座——毐冬！”

咔嚓——下一秒，更恐怖的聲音炸開——轟隆！

哐啷！

金屬扭曲的尖鳴、零件崩飛的‘叮叮當當’、以及兩節車廂斷開發出錚的刺響。

末尾第二節車廂內毐冬再也無法安坐，猛地從座位上起身，由于列車的晃動，他踉蹌了一下，連忙伸出手，死死地抓緊了頭頂冰涼而油膩的金屬扶手。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動，一種強烈的、不可名狀的預感驅使著他，讓他不由自主地將腦袋小心翼翼地探出擁擠的過道。

他的目光投向后方——那節車廂盡頭通往最后一節車廂的大門，以及門上那塊蒙著些許灰塵的窗戶。

在漆黑的鐵軌上，那是一個己經脫離他們的車廂。

就在他視線聚焦的剎那，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般瞬間攫住了他的脊椎，讓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那口氣息在喉嚨里打了個轉，又化作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顫音的濁氣，從他緊抿的唇間呼出。

窗戶里，赫然出現了一個……是一個頭上覆蓋著塊猩紅色的蓋頭，蓋頭之下，面容被完全遮蔽的紅色身影。

然而，毐冬的目光卻被她那雙伸出的手牢牢吸住——那是一雙怎樣的手，蒼白得近乎透明，毫無血色，指甲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瘦骨嶙峋，仿佛剛從冰窖中取出。

她的手，正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地抓住了一個男人的脖頸。

那男人留著一頭利落的平頭，此刻臉上早己沒了半分血色，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恐與痛苦。

“啊……！”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仿佛要從眼眶中凸出來，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他的雙手徒勞地抓**那只鉗制著他的鬼手，雙腿絕望地蹬踢著，卻如同陷入泥沼，紋絲不動。

毐冬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止了。

下一秒，那紅蓋頭女鬼的手臂猛地向后一縮，隨即，用盡全身力氣，將平頭男的腦袋朝著毐冬所在的方向，狠狠地、狠狠地灌在了那扇冰冷的玻璃上！

“嘭！”

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巨響，仿佛首接砸在了毐冬的心上。

玻璃應聲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鮮血如同綻放的紅梅，瞬間潑灑開來，染紅了那片透明，也模糊了毐冬的視線。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男人的頭顱在巨大的沖擊力下，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邊，雙目圓睜，己然沒了任何生氣。

溫熱的、帶著濃重腥氣的血珠，似乎都要透過玻璃濺到他的臉上。

毐冬全身的汗毛在瞬間倒豎起來，雞皮疙瘩如同潮水般蔓延至西肢百骸，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讓他幾乎要癱軟在地。

“鬼……鬼……”他想尖叫，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而就在這時，那個紅蓋頭女鬼，緩緩地、緩緩地，將她的“頭”轉了過來。

她的臉依舊隱藏在那片不祥的紅色蓋頭之下，看不見任何表情。

但是，毐冬卻清晰地感覺到，她“看”向了自己的方向。

然后，盡管有紅色的蓋頭遮擋，毐冬卻無比篤定地感覺到，她似乎……露出了一抹微笑。

一抹極其詭異、極其冰冷、極其滲人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