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夜歸人。，看著檐水成線，在路燈的光柱里織成一道亮晶晶的簾子。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懷里收了收，那里面裝著一盒退燒藥——蕭家老太爺夜里突然發起熱，家庭醫生來過了，開了方子，跑腿的活兒自然落在他頭上。。，是蕭曉芳發來的微信："藥買到了嗎？""買到了，在回來的路上。"，已讀，沒有回復。，抬頭看了看天。這場雨來得急，天氣預報沒說，他沒帶傘。藥店老板探出頭來，遞了把舊傘：“拿著吧，別淋著。謝謝，不用，我叫個車。叫車？”老板笑了，“這兒是城中村，你站到天亮也未必有車接單。拿著吧，回頭還我就行。”，道了謝，撐開走進雨里。。送外賣攢了三個月，卡里有八千多塊，他想給蕭曉芳買條絲巾——那天路過商場櫥窗，看見一條湖藍色的，和她那件白色風衣很配。但他舍不得花二十塊錢買把傘，這破傘回頭還得還。，走出去到大路得七八分鐘。雨打在傘面上，砰砰砰的，像有人在天上敲小鼓。巷子兩邊是自建房，有的亮著燈，有的黑著，窗口傳出電視聲、麻將聲、夫妻吵架聲。一只野貓從墻頭跳下來，在他腳邊蹭了蹭，喵了一聲。“沒帶吃的。”林杰低頭說。，鉆進了垃圾桶后面的陰影里。
林杰繼續走。鞋濕透了，褲腿濕了半截，涼意順著腳踝往上爬。但他沒什么感覺——來蕭家三年，什么冷沒受過？這點雨算個屁。
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剛從國外回來，導師在機場送他，拍著他肩膀說：“回去吧，做點實事，別老想著投機。金融是工具，不是目的。”他點頭，說記住了。導師又笑：“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實。記住，老實不是錯，但別讓人把你當傻子。”
他當時沒聽懂這句話，后來懂了。
蕭家的別墅在城北的富人區，從城中村過去，換兩趟公交，再走一公里。林杰下了公交，雨還沒停，他把傘壓低，快步走著。路過那家商場時，他停了停。
櫥窗還亮著燈，那條絲巾還在。
湖藍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光，標價一千二。他卡里有八千多，買得起。但他沒進去，只是站在櫥窗外看了幾秒，然后繼續往前走。
三年來他送過蕭曉芳很多東西。
第一次是她生日，他用第一個月工資買了一條項鏈。她接過去看了一眼，隨手放在茶幾上，說“放著吧”。后來那條項鏈去哪兒了，他不知道。
第二次是結婚紀念日，他親手做了一頓飯。她加班到十點回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說“吃過了”，然后上樓洗澡。他一個人把那桌菜吃完，吃到后來嘗不出味道。
第三次、**次、第五次……
后來他不送了，不是不想送，是怕她嫌煩。
別墅區的大門是歐式風格，兩根羅馬柱，門禁森嚴。林杰刷了卡進去，沿著林蔭道走到最里面那棟——三層法式獨棟，門口停著兩輛車，一輛是蕭曉芳的白色寶馬，一輛是蕭老太爺的黑色奔馳。
他站在門口，收了傘，甩了甩上面的水，然后把藥盒從塑料袋里拿出來，揣進外套內兜，把空塑料袋和傘一起卷了卷，塞進門邊的垃圾桶。
不能讓岳母看見他打傘，不是因為傘破，是因為她說過：“你一個入贅的，裝什么少爺派頭？淋點雨怎么了，嬌氣。”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玄關的燈亮著，暖**的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林杰換鞋的時候，聽見客廳里有人說話。
是蕭曉芳的聲音。
他本能地想走過去，告訴她自己回來了，藥買回來了。但下一秒，他聽見她說的內容，腳就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了。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怎么會嫁給他？”
林杰站在玄關的陰影里，透過鏤空的隔斷，看見蕭曉芳坐在沙發上，背對著他，手里握著手機，肩膀微微顫抖。
“三年了，你知道這三年我怎么過的嗎？”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在公司，我要應付那些客戶，回到家，還要對著一個廢物。他連個工作都沒有，天天在家待著，做飯、打掃、跑腿——我要的是保姆嗎？我要的是個男人！”
電話那頭，她的閨蜜在說什么，林杰聽不見。
“我知道你當初勸過我，可我不聽啊，我以為他會變，我以為他是潛力股，結果呢？結果他就是個窩囊廢！”蕭曉芳的聲音越來越高，“上次同學聚會，你知道人家怎么問我的嗎？‘曉芳，你老公現在做什么呢？’我說他做投資，人家就笑，那種笑，我看了就想死……”
林杰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盒藥。
他想走進去，想告訴她：我真的在做投資，雖然現在還很小，但已經開始盈利了。上個月投的那個程序員，他的APP已經拿到第二輪融資了，我那一萬塊，現在變成了二十萬。
但他沒動，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蕭曉芳要的不是“開始盈利”，她要的是立刻成功。要的是他像趙公子那樣，開豪車、住豪宅、在酒桌上呼風喚雨。要的是她能在同學聚會上昂著頭說：“我老公，某某公司老總。”
可他給不了，至少現在給不了。
“算了，不說他了。”蕭曉芳的聲音平靜了一些，“你知道嗎，今天趙公子又來找我了，送了一束花，卡地亞的戒指，我沒收。”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么，她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點苦澀，又帶著點得意：“收什么收，我又不是那種人。再說了，他有老婆，我算什么？”
頓了頓，又說：“不過他老婆好像不管他，聽說各玩各的。”
林杰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我考慮考慮吧……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覺得，跟著林杰，這輩子就完了。你說，我要是離婚，別人會不會說我嫌貧愛富？”
電話那頭說了很長一段。
蕭曉芳聽著，偶爾嗯一聲，最后說：“行，我知道了，我再想想。掛了。”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整個人往后一仰，靠在靠背上，一動不動。
林杰站在陰影里，看著她的側臉。客廳的燈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她還是那么好看，三年前第一次見面時，他就這么覺得。那時候他剛從國外回來，導師托蕭家照顧他，說蕭老爺子是故交。蕭家給他接風，蕭曉芳坐在他對面，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他那時候想，如果能娶這樣的女人，這輩子值了，后來他真的娶了，可娶了之后，她就不笑了。
林杰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把他從那種恍惚的狀態里拉出來。
他低頭看，是蕭曉芳發來的微信："藥買到了嗎？"
他抬頭看了看客廳里的她——她正拿著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表情看不清楚。
他打字："買到了，在門口了。"
發完，他故意放重腳步，從玄關走進客廳。
蕭曉芳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拿起手機劃拉著“藥呢？”
林杰走過去，從內兜里掏出那盒藥，放在茶幾上。
蕭曉芳瞥了一眼，皺起眉頭：“怎么只買了一盒？醫生說要吃三天，一盒才六片。”
“藥店只有這一盒了，別的藥店關門了。”林杰說，“明天我再去別的藥店看看。”
蕭曉芳沒說話，拿起藥盒看了看，又扔回茶幾上“你身上怎么濕了？”她突然問。
林杰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外套濕了一**，褲腿濕到膝蓋，鞋上還沾著泥。
“下雨了，沒打到車。”
“沒打到車不會等一會兒？”
“怕老爺子等著用。”
蕭曉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說不上是關心還是別的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上去睡吧，明天再說。”
她站起來，拿起手機，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對了，明天我媽生日，你別忘了。”
林杰說：“沒忘，我準備了禮物。”
蕭曉芳沒問準備了什么，繼續上樓了。
林杰站在客廳里，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后是一聲門響，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他在沙發上坐下，看著茶幾上那盒藥，看著落地窗外的雨，看著水晶吊燈投在地面上的光斑。客廳很大，大得有點空曠，平時蕭家人多的時候不覺得，現在一個人坐著，突然覺得這房子像一口井，他坐在井底，抬頭看不見天。
手機又震了。
他掏出來看，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林先生，您導師的遺產處理事宜已進入最后階段，請于明日十點致電本號碼確認相關信息。"
他看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