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意外的兼職，大學階梯教室。，催生出一片昏昏欲睡的氛圍。，靠著窗，目光落在窗外被曬得發蔫的香樟樹上。，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那雙帆布鞋，鞋底的膠已經開裂，露出里面灰色的襪子。，是他身上最顯眼的標簽。，測繪工程系的王教授正唾沫橫飛的講解著一個案例。“……所以，通過這組高程數據，我們可以精準的計算出大壩的沉降變形量，誤差必須控制在毫米級。這是我們測繪人的嚴謹，也是我們的驕傲！”
王教授扶了扶金絲眼鏡，一臉自豪。

陸尋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投影幕布那張復雜的數據圖表上。

他的眉頭幾不**的皺了一下。

不對。

這個數據有問題。

他天生對數字和空間坐標有著近乎**的敏感，只掃了一眼，就發現了一個被隱藏在小數點后四位的微小錯誤。

這個錯誤很隱蔽，不會影響最終的結論，但它確確實實的存在。

就像一顆藏在米飯里的砂礫，硌得他心里難受。

要不要說？

說了，就是當眾質疑德高望重的王教授。

不說，這有違他對自已專業的苛刻要求。

陸尋的指尖在泛黃的課本上無意識的劃過，內心天人**。

他太需要王教授的推薦了。

畢業后的實習，甚至是工作，都需要這位系里權威的點頭。

得罪他，不是明智之舉。

可……那個錯誤讓他如鯁在喉，無法忽視。

“還有沒有同學對這個案例有疑問？”王教授的聲音傳來。

教室里一片安靜。

陸尋的指尖停住了。

他緩緩的，舉起了自已的手。

一時間，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這個角落。

王教授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鏡：“陸尋同學，你有什么問題？”

陸尋站起身，身形清瘦，黑框眼鏡后面是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

“王教授，我認為，圖表上G-3觀測點的初始高程數據，可能存在一個0.008毫米的錄入誤差。”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遍了整個教室。

話音落下，教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竊竊私語。

“他瘋了吧？敢說王教授的數據錯了？”

“一個窮學生，想出風頭想瘋了？”

王教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扶著講臺的手指微微收緊。“陸尋同學，學術是嚴謹的，不是嘩眾取寵的地方。”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這組數據經過了我和兩位博士生的三方交叉復核，你說它錯了，證據呢？”

話音剛落，教室前排一個戴著名牌手表的男生嗤笑一聲：“王老師，別理他，一個連實驗設備都要借錢租的窮小子，估計是想在您這刷個存在感，好讓您畢業推薦信上多寫兩句好話吧。”

嘲諷聲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里。

陸尋沒有理會，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王教授：“教授，給我三分鐘，我可以在黑板上證明它。”

他的目光沒有退縮，清澈而堅定，仿佛那小數點后的錯誤，就是對他信仰的挑戰。在全班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中，他拿起粉筆，走向了黑板。

陸尋沒有退縮，他走到講臺邊，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飛快的演算起來。

他沒有用復雜的公式，而是通過幾個相關點位的幾何關系，反向推導G-3觀測點的坐標。

幾分鐘后，他停下筆。

黑板上，最終的結果與圖表上的數據，正好相差0.008毫米。

王教授愣住了，他快步走到電腦前，調出原始數據底稿。

半晌，他抬起頭，眼神復雜的看著陸尋。

還真錯了。

是當時錄入人員的一個手滑，卻被這個學生一眼看了出來。

這觀察力……簡直可怕。

“咳咳。”王教授清了清嗓子，恢復了學者的風度，“陸尋同學觀察得非常仔細，這個誤差確實存在。大家要向他學習，保持我們測繪人嚴謹求實的精神。”

下課鈴聲響起，王教授合上書本。

“陸尋，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測繪系辦公室里，堆滿了各種圖紙和建筑模型。

王教授給陸尋倒了杯水，態度和藹。

“陸尋啊，你的專業能力，是這幾屆學生里我見過最扎實的。”

陸尋有些拘謹的站著，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我知道你家境困難，一直在找兼職，對吧？”

陸尋點了點頭，心里有些緊張。

他這個月的飯錢，還差三百塊。

王教授笑了笑，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合同。

“正好，我這里有個項目，是我的一個企業家朋友委托的。他對南風老街那塊地感興趣，準備開發，需要一份非常詳盡的測繪圖紙。這活兒有點雜，一般學生做不來，我想來想去，還是你最合適。”

南風老街？

陸尋有些意外，那是本市僅存的一片未被改造的老城區，據說很快就要拆遷了。

“報酬方面，你不用擔心。”王教授伸出一根手指，“一個月，這個數。”

陸尋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合同的末尾，酬勞一欄，赫然寫著“5000元”。

五千！

陸尋的心臟猛的跳了一下。

這筆錢，夠他半年的生活費了。

他甚至可以給遠在老家務工的父母寄回去一些。

“怎么樣？有沒有興趣？”王教授的語氣充滿了**。

“有！”陸尋幾乎是脫口而出，他生怕對方反悔。

“好。”王教授滿意的點了點頭，將合同推了過去，“這是甲方的要求，”王教授把合同推過來，壓低了聲音，神情有些古怪，“記住，越詳細越好。每一棟建筑的結構，每一棵老槐樹的朝向，甚至……”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每一塊有特殊標記的**，都不能漏掉。尤其是那些畫著‘眼睛’圖案的。”

“眼睛？”陸尋一愣。

“對，一個符號罷了，可能是某個涂鴉愛好者的惡作劇。”王教授輕描淡寫地揮揮手，但眼神卻示意他不要多問，“還有，盡量在白天完成工作，晚上……那地方信號不好，也看不清楚。記住，安全第一。”

這番叮囑聽起來合情合理，卻又處處透著違和感。但五千塊的巨款在前，陸尋的理智瞬間被興奮淹沒。他用力點頭，迅速簽下了自已的名字。

他迅速簽下自已的名字，指腹的薄繭在紙張上劃過一道輕微的聲響。

那是常年使用測繪工具留下的印記。

拿著合同走出辦公室，陸尋感覺腳下的路都有些飄。

他捏著那張紙，仿佛捏著自已下半年的飯票。

他決定，今天晚飯，給自已加個雞蛋。

第二天，陸尋背著學校發的、已經有些破舊的全站儀，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來到了南風老街的入口。

和城市中心那些冰冷的水泥森林不同，這里的一切都顯得緩慢而溫情。

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

兩旁的磚木小樓，墻壁上爬滿了青苔。

沿街的店鋪，有賣著熱氣騰騰包子的早餐鋪，有叮當作響的老式鐵匠鋪，還有擺滿了各種零食的雜貨鋪。

空氣中，彌漫著炒菜的油煙味、老舊木頭的霉味，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市井的鮮活氣息。

陸尋站在這條街的入口，有些恍惚。

他明明是第一次來，卻感覺這里的一切都異常的熟悉。

就好像，他童年時曾經在這里生活過。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一種刻在骨子里的記憶被喚醒。

他搖了搖頭，把這荒謬的想法甩出腦海。

賺錢要緊。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是時間沉淀下來的味道。

然后，他邁開腳步，踏上了那片青石板路。

當他的帆布鞋踏上第一塊青石板時，老舊風扇的嗡鳴聲、城市的喧囂，仿佛瞬間被隔絕在外。

一股若有若無的檀香味，混雜著潮濕的泥土氣息，鉆入他的鼻腔。街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一個正在下棋的老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珠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古井無波，卻讓陸尋后背微微一涼。

他甩了甩頭，只當是自已太過敏感。

此時的他還不知道，這一腳，已經跨過了現實與虛幻的界限。歡迎來到，被遺忘的南風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