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夜霜華錄

夜色中的北越王宮，被萬千燈燭與空中不斷綻放的煙火映照得亮如白晝。

琉璃瓦反射著絢爛的光，漢白玉欄桿沁著微涼的水汽，絲竹管弦之聲悠揚婉轉，從舉行國宴的“昭陽殿”內陣陣傳來。

今日是北越國嫡公主云燼的及笄之禮。

云燼身著繁復華麗的宮裝，裙裾以金線繡著展翅欲飛的鳳凰，流光溢彩。

她端坐于父皇下首，容顏在宮燈映照下，稚嫩中己初現絕色風華。

只是那雙本該清澈靈動的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與疲憊。

這樣的盛宴，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場必須完美演出的戲。

“燼兒，來，嘗嘗這新進貢的雪頂含翠，是你最愛的。”

北越帝慈愛地將一盞茶推至她面前，眼底是化不開的寵溺。

“謝父皇。”

云燼接過，指尖觸及溫熱的瓷壁，心中稍安。

她抬眸望去，殿下觥籌交錯，臣工們言笑晏晏，一片太平景象。

可她并非全然不知事，近日邊關急報頻傳，大魏鐵騎蠢蠢欲動，朝堂之上暗流涌動，連宮中的氣氛都透著幾分壓抑。

這盛宴，未嘗不是父皇為了穩定人心，強撐出的繁華。

“公主殿下，”一個清潤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云燼回頭，便見青梅竹**太傅幼子謝懷遠含笑而立。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錦袍，長身玉立，眉眼溫潤，手中捧著一個精致的錦盒，“及笄之喜，愿你如星之璀璨，如月之恒久。”

云燼臉上泛起微紅，接過錦盒，低聲道：“懷遠哥哥又取笑我。”

打開一看，竟是一支通體瑩白的羊脂玉簪，簪頭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雕工細膩，雅致非常。

“真好看。”

“不及公主萬一。”

謝懷遠目光溫柔，聲音壓低，“待此間事了，我帶你去宮外看燈，可好？

聽聞今夜民間亦有盛會，比這宮里的煙火，或許更多幾分鮮活趣味。”

云燼眼中閃過向往，但隨即黯淡：“父皇怕是不允……無妨，我己求得父親同意，屆時多帶護衛便是。”

謝懷遠輕笑，眼底藏著少年人特有的、以為能掌控一切的光芒。

兩人低聲交談著，未曾注意到高座之上，北越帝在與心腹重臣低語時，眉宇間那一閃而過的沉重。

也未注意到，殿外遙遠的天際，除了絢爛的煙火，似乎還有一抹不祥的赤紅，若隱若現。

宴至中旬，云燼借故離席，走到殿外廊下透氣。

夜風帶著寒意，吹散了殿內的暖香與喧囂。

她憑欄而立，望著空中炸開的巨大金色菊形煙花，那光芒幾乎照亮了半座皇城。

“真美啊……”她輕聲嘆息。

這錦繡堆砌的牢籠，終究是她生長于斯的地方。

那些關于戰爭的流言，像陰影一樣潛伏在心底，在此刻寂靜的夜色里，悄然蔓延。

忽然，一陣急促到近乎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一名內侍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上臺階，臉色慘白如紙，甚至來不及通傳，便撲倒在殿門前，聲音凄厲劃破歡樂的假象：“報——陛下！

不好了！

大魏……大魏鎮北將軍魏珩，親率十萬鐵騎，己連破三關，距王都……距王都不足百里了！”

“什么？！”

北越帝手中的玉杯“啪”地摔落在地，碎裂聲刺耳。

殿內的音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觥籌交錯的喧囂瞬間死寂。

云燼猛地回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竄頭頂，手中的玉蘭簪子幾乎握不住。

她望向謝懷遠，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恐懼。

殿外，那最后一朵巨大的煙火恰在此時升至最高點，轟然綻放，將天地映得一片血亮。

那光芒，不再絢爛，只余凄艷。

盛世浮華，于這一刻，玉碎宮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