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琴弦

蘇挽星覺得，自己這輩子最頂尖的演技，大概都奉獻給今天這場婚禮了。

光，是那種被教堂彩窗切碎了的、一塊塊的光，帶著虛假的斑斕，硬生生潑灑進來。

有一塊正落在她那位新鮮出爐的丈夫——沈聽瀾臉上，將他過分蒼白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脈絡，像上好的冷瓷，精致，易碎，且……看起來命不久矣。

他站在圣壇前，背脊挺得筆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與什么無形的東西抗衡。

空氣里浮動著昂貴的香水、雪茄，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壓不住的藥味。

賓客們的低語匯成一片嗡嗡的**音，像夏日里擾人的蟬鳴，內容無外乎是“沖喜”、“可憐”、“蘇家那個養女”以及“沈家這步棋……”蘇晚星挽著父親林建國的手臂，一步一步，踩著鋪了紅毯的臺階走上去。

婚紗的裙擺太重，綴滿了細碎的鉆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陷在泥沼里。

她能感覺到西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審視的，憐憫的，幸災樂禍的……針一樣扎在她**的脖頸和手臂上。

她知道他們在看什么。

看蘇家這個突然被推出來的“真千金”，看陸家這個據說病入膏肓、急需“沖喜”的繼承人。

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被包裝在神圣的婚禮進行曲里。

她的手心沁出一點薄汗，冰涼的。

腦子里卻在飛速盤算：這婚紗能拆下來多少鉆石？

萬一待會兒需要跑路，這玩意兒會不會太重影響速度？

終于走到了他身邊。

她的父親蘇建國將她的手，遞到沈聽瀾冰涼的手掌中。

那只手，骨節分明，卻沒什么力氣，指尖帶著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意。

她下意識地想蜷縮手指，卻被他輕輕握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虛弱的堅定。

神父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莊重，空洞，像隔著水傳來。

就在神父問到“沈聽瀾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蘇挽星小姐為妻”時，他猛地松開了她的手，捂住了嘴。

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突兀地炸響，打斷了所有的儀式感。

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單薄的身體像風中殘葉，隨時都要散架。

滿堂的賓客，瞬間死寂。

只有那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嘔心瀝血。

蘇挽星的心猛地一沉。

戲來了！

考驗她演技的時刻到了！

她幾乎是立刻進入了狀態。

臉上瞬間褪去了血色，比他那張病容還要白上幾分。

她慌忙上前一步，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想去扶他，又似乎不敢觸碰，只懸在半空，聲音帶著哭腔，又輕又軟，足夠讓最近的人聽清：“聽瀾……你、你怎么樣？”

嘖，這臺詞真瓊瑤，但應景。

她的眼神里盛滿了驚慌，無助，還有新嫁娘該有的、恰到好處的羞怯與擔憂。

完美！

她在心里給自己打了個A+。

他沒有回答，咳得更兇了，蒼白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猛地放下手，掌心赫然是一抹刺目的紅！

那血色，粘稠，鮮亮，像雪地里陡然綻開的紅梅，帶著一種凄艷奪目的殘酷美感。

有幾滴，精準地濺在了她潔白的婚紗上，迅速泅開。

“血……他咳血了！”

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

人群里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蘇挽星恰到好處地倒抽一口冷氣，身體晃了晃，似乎要暈厥，卻又強撐著，用那雙蓄滿了水光的杏眼，絕望地看著他。

她伸出手，想去擦他唇邊的血跡，指尖抖得厲害。

幸好今天沒做美甲，不然這戲就過頭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抬起眼。

那雙眼睛，因為劇烈的咳嗽蒙著一層水汽，卻掩不住底下的深邃與冰涼。

他沒有看滿堂的賓客，沒有看自己掌心的血，只是首首地看向她。

他的目光，像冬日里浸了冰水的綢緞，緩慢地，精準地，拂過她臉上每一寸精心偽裝的驚慌。

然后，他冰涼的、沾著血跡的指尖，輕輕握住了她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腕。

他微微俯身，湊近她的耳畔。

藥味，血腥氣，和他身上清冽又脆弱的氣息，一同將她籠罩。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咳嗽后的沙啞，氣息微弱地拂過她的耳廓，像**間的呢喃，卻又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疲憊與了然：“別演了……”他頓了頓，輕輕吐出她的名字，像一聲嘆息，砸在她心上。

“……蘇挽星。”

蘇挽星渾身一僵，所有預備好的表情，驚慌，無助，擔憂，都瞬間凝固在臉上。

手腕上他指尖的冰涼，透過皮膚，首刺心臟。

教堂的鐘聲，在這一刻，當啷一聲，敲響了。

光影凝固，音樂沉寂。

只有那婚紗上的血色，和他那句輕飄飄的話，在她世界里無限放大，震耳欲聾。

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初次見面的新娘，倒像是……早己穿透了時光，看盡了她所有狼狽的過往，和此刻精心包裹的偽裝。

“都是老同學，別拆臺。”

蘇挽星嘲諷的低語，臉上卻看不出絲毫，依舊維持著破碎感、淚眼朦朧的擔憂狀。

蘇挽星覺得自己是天才，去了娛樂圈肯定是影后的存在。

這不就是大家眼中的好**！

蘇挽星給自己點了個大大的贊。

這替嫁服務，五星好評！

沈聽瀾似乎沒有聽到，拿起鉆戒給她戴上，親吻鉆戒，完成最后的儀式。

他們緊握著雙手，展示鉆戒。

在燈光下，鉆石閃爍著繽紛的星光，夾雜著一絲血漬。

她的戲，才剛剛拉開帷幕，臺下繼母滿意的表情，繼妹嫉妒的眼神，父親老好人的笑容，還有滿座竊竊私語的賓客。

蘇挽星眼角余光看了一眼沈聽瀾蒼白的臉。

真好，蘇挽星，你離開蘇家了，不欠蘇家，此后也再無須偽裝。

光，透過彩窗照進來，只是那斑斕，此刻看來，像打翻的調色盤，混亂又諷刺，如同這看不清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