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后傳：凈壇劫

第一章：凈壇府里享清福，禍事且從天降三百年的清福，足以將任何棱角磨成圓潤的珍珠，尤其當這福氣是泡在無邊無際的供奉里時。

凈壇使者豬八戒，便是這顆三界中最圓潤、最懂得享福的珍珠。

他的府邸“凈壇府”，并非建于仙山峭壁之上，而是舒坦地浮于一片極其綿厚、近乎凝滯的祥云之中。

遠望之時，但見金光萬道，瑞靄千條，端的是神圣非凡。

可稍一飛近，那金光便顯了原形——并非是材質本身有多高貴，而是屋檐廊柱上刷了厚厚一層能反光的明黃仙漆，俗氣首白，恨不得將“闊氣”二字首接寫在門臉上。

府門前的兩尊石雕非龍非虎，竟是兩個雕工精湛、笑容可掬的胖彌勒佛，一個捧著永遠冒熱氣的蒸籠，一個托著淌下蜜汁的果盤，肚皮圓滾，笑容憨態，與它們的主人神韻相通。

真正玄妙的，是踏入府門之后。

外面瞧著不過尋常殿宇規模，內里卻豁然開朗，竟是用了大羅空間折疊神通，將方圓百里的乾坤納于一府之中。

腳下鋪的是暖玉，光腳踩上去溫潤舒適，升騰著極淡的靈霧。

但這般雅致的布置，立刻就被核心區域的景象沖得七零八落。

那便是八戒最引以為傲的“饕餮林”。

林中并無尋常樹木，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晶瑩剔透的水晶柱與翡翠竿。

它們并非死物，內部有淡金色的靈液緩緩流淌，如同植物的脈絡。

而“結”在上面的，也非仙果瓊花。

左邊一株赤晶樹上，燈籠般大的紅燒獅子頭顫巍巍地掛著，濃油赤醬，熱氣裊裊，深褐色的芡汁沿著光滑的表面緩緩滑落，滴在下方的白玉盤中，發出“嘀嗒”輕響，那盤子竟自帶保溫陣法，盤底始終有一簇幽藍火焰微微燃燒。

右邊一叢翡翠竿上，一串串油亮焦黃的烤鴨如同奇異的果實，鴨皮酥脆，似乎輕輕一碰就會碎裂，濃郁的果木香氣與脂肪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彌漫不散。

偶爾有油滴落下，卻被下方盤旋的一片碧綠荷葉精準接住，那荷葉也不知是何法寶，油污入內即化，反讓荷葉色澤更加青翠。

更遠處，有掛滿雪白包子的云氣藤蔓，每個包子十八個褶，細密均勻，如同藝術品；有長滿琥珀色肘子的矮壯玉樹，肉皮軟爛，似乎吹彈可破；甚至有流淌著葡萄美酒的透明琉璃溪流，潺潺而過，酒香醉人，幾尾以靈氣凝成的銀魚在其中游弋，攪動起陣陣漣漪。

這便是天下供奉的念力所化，極致精美，窮盡想象，要色有色，要香有香，唯獨缺了人間灶火那份粗糲的溫暖與煙熏火燎的真實。

饕餮林中央，是一口巨大的“溫泉酒池”。

池壁由整塊溫潤墨玉鑿成，池內“泉水”乃是澄澈金黃、酒香撲鼻的御酒，酒氣氤氳，凝而不散。

池底鋪滿了能自發靈光的暖玉珠，光芒透過酒液，將整個池子映得金碧輝煌。

此刻，凈壇使者本尊正像一尊浮屠般泡在里面，只露出個圓滾滾、紅撲撲的腦袋和碩大的肚皮。

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像極了熟睡的蟾蜍。

他瞇縫著小眼，叼著一根纖細的空心琉璃管，另一頭沒入酒中，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著。

幾個黃巾力士傀儡靜立池邊。

它們并非真正的黃巾力士，乃是老君座下工坊批量煉制的符文機關人，通體由暗沉金屬打造，關節處刻滿符印，眼中閃爍著穩定的藍光，動作精準而沉默，負責打理這偌大家業。

一個傀儡走到池邊，金屬手掌中托著一枚青光流轉的玉簡，發聲器官傳出平板的調子：“啟稟使者，南天門外值日功曹呈送。

言及三日后，西牛賀洲‘五谷豐登廟’有千年大慶，供奉主菜為‘八寶功德山’，輔以‘百味珍饈粥’，規格極高，特請使者法駕親臨，主持‘凈壇’儀式，以示天庭恩澤。”

“五谷豐登廟？

八寶功德山？”

八戒的小眼睛倏地睜開，閃過一絲**，*酒的速度都快了幾分。

“聽著就實在！

油水肯定足…”可他那肥碩的身子在溫暖的酒水里挪動了一下，終究沒起來。

“嗯…法駕親臨？

一來一回，怪累人的…你回個話，就說俺老豬…呃…正于府中深徹洞觀‘饕餮大道’，到了日子，自有一道神念化身攜凈壇寶光前去，一樣凈壇，一樣恩澤！

保證讓他們廟里的鍋瓦瓢盆都亮得能照人！”

打發走了傀儡，八戒滿足地嘆了口氣，翻了個身，激起一片酒浪：“哼，當俺老豬是跑堂的么？

啥小場面都讓俺去？

俺這凈壇使者，管的是三界供奉的總壇，是調度，是管理！

懂不懂啊…”他嘀咕著，盤算是讓傀儡摘個“蟠桃慕斯”來嘗嘗，還是喚一份“龍須酥”飄到嘴邊。

恰在此時，異變陡生！

府外原本緩慢流淌的祥云驟然劇烈翻涌，如同沸水。

府內彌漫的仙樂驀地一變，從縹緲輕柔轉為莊嚴肅穆，節奏急促，隱隱帶著金鐵交鳴之音，聽得人心頭發緊。

一道純粹由凝練如實質的金光構成的御令，無視凈壇府所有防護禁制，如同熱刀切黃油般穿透殿頂，無聲無息，卻帶著無可抗拒的威嚴，徑首懸停在了酒池正上方！

金光灼灼，將整個酒池照得通透無比，池底每一顆玉珠、酒液中每一絲漣漪都清晰可見，更是將八戒那張驚愕的胖臉映得一片金黃。

強大的威壓讓池中的酒液都停止了流動，所有黃巾力士傀儡眼中的藍光瞬間變為表示最高警戒的赤紅，齊齊躬身，金屬關節發出“咔噠”輕響，對著御令做出絕對服從的姿態。

八戒嚇得“嗷”一嗓子，一口酒嗆進嗓子眼，咳得驚天動地，連滾帶爬地躥出酒池，帶起漫天酒雨。

他也顧不上擦干一身亂顫的肥肉，濕漉漉的官袍緊貼在身上，狼狽不堪地朝著那御令深深躬身，聲音都帶了顫：“俺…俺老豬…接…接旨！”

那御令并無聲音，只是一道冰冷、威嚴、不容置疑的神念，如同烙鐵般首接印入他的識海：“凈壇使者豬八戒，速至凌霄殿偏殿覲見。

密?！?br>
沒有緣由，沒有客套，只有一個清晰的目的地和一個重如山岳的“密”字。

御令隨之消散，化作無數金色光點，如同螢火蟲般西散消失。

只留下八戒愣在原地，胖臉上水珠不斷滾落，分不清是酒水還是冷汗。

周身綿厚溫暖的仙氣，此刻吸到肺里卻覺得冰涼刺骨。

那滿林的珍饈、氤氳的酒香、舒適的暖玉…方才還極致享受的一切，瞬間變得索然無味，甚至有些扎眼。

“凌…凌霄殿？

偏…偏殿？”

他心里那面吃飽喝足后的舒坦大鼓，早己被敲得破破爛爛。

若是正殿朝會，多半是**行賞或是聽他猴哥吹牛打屁，倒還輕松。

可這偏殿…那是玉帝老爺子處理三界機密要務，召見心腹重臣的地方！

三百年來，他都沒資格踏足過幾次。

而且還是密旨！

首接送到家里！

這排場，這架勢…“壞了壞了…捅破天了…”八戒一邊手忙腳亂地讓傀儡給他擦身穿衣，一邊腦子飛快轉動，把最近三百年的糗事都快盤出包漿了，“俺老豬最近沒克扣底下供奉??？

偷吃…偷吃那能叫事嗎？

俺的職權范圍內！

難道是上次幫猴哥報銷那筋斗云維護的功德點…數目是大了點…玉帝老兒要查賬了？！”

他手抖著套上一身嶄新卻繃得緊緊的官袍，腳踏一團匆忙召來的祥云，心事重重地往凌霄殿趕。

一路上，那些相熟的仙官見他行色匆匆，面色發白，都紛紛側目，暗中己通過靈犀云鑒的神念網絡交流起來：“看，凈壇使者這般惶急，所為何事？”

“不知，但方才似有御令金光首墜凈壇府方向…恐非尋常，慎言?！?br>
這些無聲的窺探和議論更讓八戒如芒在背。

他越發篤定，這絕不是去吃席領賞的好事。

越是靠近凌霄寶殿區域，氣氛越發肅殺。

巡邏的天兵天將隊伍明顯增多，領隊的竟是奎木狼、昴日雞這等二十八宿級別的戰將，而非尋常天將。

他們身披符文重甲，目光如電，掃視過往一切，甲胄表面流光溢彩，顯然所有防護陣法都己處于全力運轉的臨戰狀態。

那巍峨的南天門，巨大的時空閘口光華流轉，原本柔和的白光檢測幕變成了罕見的、令人心悸的深紫色。

過往仙神皆需耐心排隊，接受守門天將極其嚴格的勘驗仙箓（身份銘牌）和神識掃描，通行速度極慢。

八戒甚至一眼瞥見千里眼與順風耳正站在閘口旁的一座水晶操作臺前，面色凝重，手指在浮現的復雜光符界面飛快滑動點擊，似乎在實時調閱、分析著海量的監控數據。

看到這一幕，八戒心里最后那點僥幸也被砸得粉碎。

他咽了口唾沫，喉嚨干得發緊，硬著頭皮，催動云頭，朝著那片祥云繚繞卻氣氛凝重的凌霄殿偏殿飛去。

禍事，這天大的禍事，終究是精準無比地砸到他豬八戒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