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槐蔭下的棄女

夏日的風裹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吹過清河村，卷起幾絲沉悶的燥熱。

村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槐樹下，本是村民納涼閑話的好去處，此刻卻圍了不少人。

人群中央，站著的是一個瘦弱的身影。

沈知微垂著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鞋尖，鞋頭己經破了個**，露出里面臟污的襪趾。

耳畔是養祖母沈李氏尖利的聲音，像鈍刀子割著肉，一下下剮著她的神經。

“……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自打三房收留了她，家里可有過一**生？

先是老三媳婦病得起不來炕，接著又**瘟死了好幾只下蛋的母雞！

算命先生說了，她就是天煞孤星的命，克親克家！

如今王家老爺愿意出五兩銀子聘了她去，是她的造化，也是為咱們家消災解難！”

五兩銀子。

沈知微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原來她這條命，在這個家里，只值五兩。

她來到這個世界己經三天了。

從最初在現代工作室里整理非遺繡品的恍惚，到在這個破舊身體里醒來的驚恐，再到接收完原主記憶后的冰涼，她只用了一天時間就認清了自己的處境。

原主也叫沈知微，是沈家三房從逃荒路上撿來的孤女。

性子懦弱，身體*弱，在這個本就拮據的農家，更是成了多余的累贅。

養父沈三石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常年沉默；養母趙氏性子軟和，常年病著，自身難保；還有一個年僅六歲、因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瘦小的弟弟沈石頭。

這個家，給不了她任何庇護。

“娘，話不能這么說……”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是她的養母趙氏。

她被丈夫攙扶著，臉色蠟黃，說一句話就要喘三下，“知微……知微她沒做錯什么，那王老爺都五十多了，家里填房七八個，這不是把娃往火坑里推嗎……你閉嘴！

病癆鬼懂什么？”

沈李氏毫不客氣地打斷她，“要不是你肚子不爭氣，就生了這么個賠錢貨，老三房何至于連個頂門戶的男丁都沒有？

現在還敢替這災星說話！”

養父沈三石嘴唇翕動了幾下，黝黑的臉上滿是掙扎，最終卻在沈李氏的瞪視下，頹然地低下了頭。

沈知微的心，隨著他那一下低頭，徹底沉了下去。

最后的希望，滅了。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緩緩地，抬起了頭。

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縫隙灑下，在她過于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的眼睛很大，卻因為瘦弱而顯得更深，此刻那里沒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下一種異常的平靜，像深不見底的古井。

“奶奶。”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周遭的嘈雜為之一靜。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詫異地看著她。

這個平日里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悶葫蘆，竟然會主動開口？

沈知微無視那些目光，只是看著沈李氏，慢慢地說：“我知道，我命不好，給家里添了晦氣。

被賣去王家，是我該著的。”

沈李氏狐疑地瞇起眼，不信她會這么順從。

“只是，”沈知微話鋒一轉，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在我走之前，想為爹、娘，還有弟弟做最后一件事。

前幾日落水，昏迷中得槐仙娘娘點化，傳了我幾個祈福安家的小玩意兒。

讓我為家里做完了，再走，行嗎？

也算全了爹娘養我一場的恩情，免得我身上的晦氣，帶累了弟弟往后的運道。”

她刻意提到了“弟弟”和“運道”。

在這個重男輕女的農家，沒有什么比孫子的前程更能觸動沈李氏的神經。

果然，沈李氏臉上的厲色褪去幾分，換上了驚疑不定：“槐仙娘娘？

你……你說真的？

什么小玩意兒？”

周圍的村民也炸開了鍋。

“槐仙娘娘顯靈了？”

“真的假的？

這災星還能有這造化？”

“我就說這老槐樹有靈性吧！”

沈知微不再多言，她目光掃過西周，最后落在槐樹腳下散落的幾根柔韌的狗尾巴草上。

她走過去，彎腰撿起，然后回到原地，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坐到了一塊石頭上。

她纖細的手指，開始靈活地動作起來。

掐、折、穿、拉……那些尋常可見、無人理會的狗尾巴草，在她指尖仿佛被賦予了生命，飛快地交織、纏繞。

不過片刻功夫，一個憨態可掬、圓頭圓腦的不倒翁雛形，就出現在她手中。

她最后用指甲巧妙地掐出幾道紋路，點綴出眼睛和嘴巴。

一個活靈活現的草編不倒翁，完成了。

整個過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們從未想過，路邊野草，竟能變成如此精巧的物事。

沈知微站起身，沒有走向沈李氏，而是徑首走到了那個一首躲在趙氏身后，用恐懼又好奇的目光偷看她的男孩——沈石頭面前。

她蹲下身，與男孩平視，將那個綠色的、胖乎乎的不倒翁遞到他面前，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石頭，這個給你。

你看，它叫不倒翁，怎么推都不會倒。

希望我的弟弟，以后也能像它一樣，不管遇到什么難事，都能穩穩地站著，永遠不倒下。”

沈石頭怯生生地看著她，又看看那個新奇有趣的玩具，眼睛里充滿了渴望。

他猶豫了一下，終于伸出小黑手，飛快地抓過了那個不倒翁。

他試著推了一下，不倒翁晃了晃，果然又立了起來。

男孩的臉上，第一次對著這個“災星”姐姐，露出了一個極小、卻真實的笑意。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的沈三石，看著兒子臉上那難得的笑容，再看看女兒那瘦骨嶙峋、卻挺得筆首的背影，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沈李氏，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娘！

這娃……不能賣！”

風吹過老槐樹，樹葉沙沙作響，仿佛真有無形的仙靈在輕聲嘆息。

沈知微依舊蹲在原地，看著擺弄玩具的弟弟。

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用一個小小的謊言和一手微不足道的技藝，她為自己爭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前路依舊漫漫，但這個陌生的世界，終于被她撬開了一道微光。

她的暖流求生記，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