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1年，海城。
初秋的午后，軍區醫院的走廊彌漫著濃重的蘇打水味。
沈清宜睜開眼，天花板上的吊扇吃力地轉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攪動著沉悶的空氣。
額角傳來鉆心的刺痛。
“沈同志，你醒了？”醫生走進來，翻了翻手中的病歷本，“輕微腦震蕩，身上那些擦傷不礙事，但還得觀察兩天。”
沈清宜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扇透著灰白光線的窗戶。
等醫生查完房走遠，她撐著床緣坐起身，動作機械而遲緩。她盯著手背上還在滴落的輸液針，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下一秒，她指尖用力，猛地將針頭拔了出來。
鮮紅的血珠瞬間滲出，順著蒼白的手背滴在雪單上，像是在白茫茫的世界里開出了一朵刺眼的紅梅。
1
“沈清宜！你瘋了？”推門進來的護士驚呼一聲，趕緊拿棉簽按住她的手，“你這還虛著呢，要去哪兒？”
“我沒事。”沈清宜的聲音清冷、沙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我有更重要的事。”
她換下了那身寬大的病號服，穿上自己那套熨燙得筆挺的九零式女式軍裝。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如紙，額角貼著一塊格格不入的紗布，可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像是在灰燼中燃起的最后一把火。
她細心地編好麻花辮，將散落的發絲抿到耳后。
走出病房時，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仿佛腳下踩著的不是堅硬的水泥地，而是她過去七年支離破碎的人生。
軍區**部，干事辦公室。
“咚咚。”
老舊的木門發出一聲悶響。
坐在桌后的王主任抬起頭，看到眼前的沈清宜，愣了半晌，最后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從抽屜里拿出兩個紅色封面的小本子，推到桌面上。
一個是離婚證。
另一個，是蓋著公章的公派留學函。
“清宜，你的離婚申請，組織考慮再三，最后批準了。”王主任看著她，眼神里透著惋惜，“陸國臣同志正在執行秘密任務，這份證件，等他回來我們會轉交。至于去圣彼得堡藝術學院深造的名額……月底前，你隨時可以動身。”
沈清宜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那兩份改變命運的文件。
深紅色的本子很輕，落在掌心卻仿佛有千斤重。
七年婚姻，一紙空談。
“謝謝組織。”她站得筆直，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是她作為陸國臣妻子的終結，也是她作為沈清宜的重生。
2
回到家屬院時，夕陽正斜斜地掛在老槐樹梢上。
沈清宜提著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一個老舊的棕色皮箱，一個裝滿練功服的行軍包。
這就是她在陸家生活了七年的全部。
她環視這間屋子。客廳里擺著當時流行的**電，那是陸國臣去年立功受獎后買回來的，可他幾乎從沒陪她看過一次。
沙發上的蕾絲罩布是她親手鉤的，如今已有些泛黃。
曾經，她以為只要自己做得足夠好，足夠溫婉，就能融化陸國臣那顆如同極地冰川般的心。
可到頭來，她只感動了自己，卻惡心了他。
他在外是鐵血冷峻的軍中戰神，在家是對她極盡厭惡的陌生人。
“漂亮女人都虛榮、輕浮、不安于室。”這是新婚第一夜，陸國臣對她的評價。
這根刺，在他心里扎了七年。
沈清宜關上燈，將家里的鑰匙整齊地放在門口的窗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