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了三百年，從未歇過。，崖上無草木，唯余皚皚白雪覆著嶙峋青石，崖下是萬古不化的冰淵，罡風卷著雪沫，刮在臉上如碎刃割膚。便是昆侖弟子，非受重罰者，絕踏足此處。，已在這寒壁崖的思過石屋中，坐了整三年。，三界皆知的清泠仙人。生就一副皎皎玉容，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霜雪，素白道袍襯得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常年縈繞著淡淡的泠泠仙氣，禁欲自持，仿佛世間一切情欲都與他無關。就連當年接掌昆侖，面對三界道賀，他也只是淡淡頷首，無半分多余神色。，仙門大典，他親傳弟子謝無妄闖了彌天大禍——偷闖昆侖禁地鎖妖塔，雖未放出妖物，卻破了禁地百年結界。彼時昆侖眾仙嘩然，皆請掌門將其廢去仙骨，逐出師門。。，那年昆侖山下尸橫遍野，這孩子縮在死人堆里，一雙黑眸淬著恨與冷，卻在看見他時，死死攥住了他的道袍角，一聲“師尊”，啞得像淬了血。他收了他，賜名無妄，盼他此生無妄無災，潛心修道。，百年便修得同輩弟子望塵莫及的修為，只是性子偏執，黏他黏得緊。晨起問安，暮時伴讀，就連他閉關悟道，謝無妄也會守在關門外，一站便是數月，雪落滿身也不肯走。
楚清和素來清冷，卻也由著他，只是偶爾會淡淡道一句“無妄，守已本心，莫要執念”。

可執念這東西，一旦生了根，便會瘋長。

大典之上，楚清和擋下了所有非議，只判了謝無妄面壁寒壁崖百年，卻獨獨將自已也囚在了這寒壁崖——他說，弟子失度，為師之過。

三年來，石屋中唯余一盞青燈，一卷道經，還有窗外無盡的風雪。楚清和每日打坐悟道，飲雪水，食清露，仿佛真的成了崖上一塊冷石。只是偶爾，指尖撫過腰間那枚半塊的玉玨，會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凝滯。

那玉玨原是一對，他與謝無妄各執一半，是他當年收徒時，親手系在謝無妄頸間的。大典那日混亂，玉玨碎裂，謝無妄那半塊，不知所蹤。

今日的雪，似乎比往日更烈。罡風拍打著石屋的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青燈的火苗晃了晃，映得楚清和垂著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

他正垂眸翻著道經，指尖剛觸到“清心寡欲，萬念皆空”八字，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風雪拍門的聲音，是有人，輕輕叩了三下。

寒壁崖乃昆侖禁地，三年來，除了送些清苦齋飯的小童，再無他人踏足。那小童素來謹小慎微，叩門也只會規規矩矩，斷不會這般輕緩，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

楚清和的指尖頓住，抬眸。

門，未栓。

三百年的清修，讓他早已做到心無波瀾，可此刻，心口卻莫名地跳了一下，那是一種久違的，陌生的悸動。

他看著那扇斑駁的木門，淡聲道：“何人？”

門外無人應答，只是又叩了三下，依舊是那般輕，那般慢，仿佛怕驚擾了屋中的人，又仿佛，篤定了屋中的人，不會拒他于門外。

楚清和起身，緩步走到門前。

推開門的瞬間，風雪卷著一股極淡的，似檀非檀，似墨非墨的氣息，涌了進來。

與昆侖墟清冷的仙氣截然不同，那氣息帶著幾分靡麗的妖異，幾分霸道的沉斂，還有一絲，讓他心頭驟縮的熟悉。

雪光之中，立著一個人。

玄色的錦袍，衣袂上繡著暗金色的曼珠沙華，紋路繁復，在雪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墨發高束，用一枚玄玉冠固定，露出來的眉眼，比三年前更顯深邃，更顯俊美，只是那雙黑眸，不再是當年那般帶著少年氣的偏執黏人，而是覆著一層濃墨般的幽暗，凝著化不開的占有欲，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是謝無妄。

卻又不是三年前那個昆侖弟子謝無妄了。

他周身的仙澤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濃郁的魔息，雖斂得極好，卻依舊讓這寒壁崖的冰雪，都似要融化幾分。那身玄袍，那枚玄玉冠，那周身的氣度，哪里還是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喊著師尊的少年，分明是如今三界之中，最炙手可熱，也最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尊，無妄。

謝無妄看著他，黑眸中的情緒翻涌，似驚濤駭浪，卻又被他死死壓著，只化作一抹極淡的，近乎溫柔的笑意。

他抬步，踏雪而入，走到楚清和面前，微微俯身，聲音低啞，帶著三年的思念，三年的偏執，還有三年的勢在必得，輕輕喚了一聲：

“師尊?！?br>
“我來接你回家?！?br>
楚清和看著他，眉眼依舊清冷，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

雪，還在落。

青燈的火苗，劇烈地晃了晃。

寒壁崖的三年清寂，終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魔尊，徹底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