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本余溫

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余溫，吹得香樟樹葉子簌簌響，也吹得沈悸手里的帆布包帶滑了滑。

他站在市一中門口，背著半舊的畫板，指尖攥著轉(zhuǎn)學通知書，指節(jié)泛白。

校門口的公告欄前擠滿了人，喧鬧聲像潮水似的涌過來，他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一棵老槐樹，粗糙的樹皮蹭得校服后背發(fā)澀。

“同學，你也是來報道的嗎？”

身后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沈悸猛地回頭，撞進一雙沉靜的眼睛里。

對方穿著干凈的白襯衫，領(lǐng)口系著規(guī)整的藍領(lǐng)帶，胸前別著“學生會”的徽章，手里拿著一疊印著“新生指南”的宣**，指尖還夾著一支銀色鋼筆。

是陸瑾。

沈悸后來才知道，這是他高中三年里，無數(shù)次心跳加速的開端。

“嗯。”

沈悸的聲音有點悶，他不太習慣和陌生人說話，尤其是對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出一點弧度，像被陽光曬軟的糖，讓他莫名有些慌。

他低頭看著對方手里的宣**，注意到那支鋼筆的筆帽上，刻著一個小小的“瑾”字。

“我?guī)闳ソ虅仗幇桑律鷪蟮涝谌龢恰！?br>
陸瑾把一張宣**遞給他，指尖不經(jīng)意碰到沈悸的手，后者像被燙到似的，飛快地縮回了手。

陸瑾沒在意，只笑著指了指教學樓的方向，“這邊走，樓梯口在香樟樹旁邊，避開人多的地方。”

沈悸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陸瑾的背影上。

對方走得很穩(wěn)，白襯衫的下擺被風掀起一點，露出腰間系著的藍色文件夾——和他速寫本封面的顏色一樣。

他下意識摸了摸帆布包里的迷你速寫本，那是他從南方小城帶來的，封面上畫著一棵歪脖子槐樹，此刻卻突然覺得，好像該添點什么。

教務處的老師忙著核對信息，讓沈悸在旁邊等一等。

陸瑾沒走，靠在走廊的欄桿上，手里轉(zhuǎn)著那支銀色鋼筆，狀似隨意地問：“你是轉(zhuǎn)學生？

以前在哪個學校讀的？”

“南城三中。”

沈悸答得簡短，目光飄向窗外。

教學樓后面有個小操場，跑道旁種著一排槐樹，和校門口那棵很像。

他的速寫本里，還夾著一張在南城槐樹下畫的素描。

“南城的美術(shù)很有名。”

陸瑾的聲音輕輕飄過來，“你是美術(shù)生？”

沈悸愣了一下，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帆布包側(cè)兜露了半截畫筆。

他點點頭，剛想說“只是喜歡”，就聽見陸瑾說：“我們學校有美術(shù)社，每周三下午活動，如果你感興趣，我可以幫你拿申請表。”

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帶著槐樹葉的清香。

沈悸看著陸瑾認真的樣子，突然覺得手里的轉(zhuǎn)學通知書沒那么沉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卻聽見教務處老師喊他的名字。

“我先過去。”

沈悸拿起帆布包，快步走向教務處，走到門口時，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陸瑾還靠在欄桿上，手里拿著他剛才沒接的宣**，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見他回頭，又彎著眼睛笑了笑。

報道手續(xù)辦得很順利，班主任把他領(lǐng)到高二（3）班門口時，上課鈴剛好響了。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沈悸的手心開始冒汗。

“這是新轉(zhuǎn)來的沈悸同學，大家多照顧。”

班主任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位，“你先坐那里，下課再給你介紹同學。”

沈悸走到空位旁，剛放下帆布包，就看見桌肚里放著一本藍色封面的筆記本。

他疑惑地翻開，第一頁上寫著一行工整的字：“附近的文具店在出門左轉(zhuǎn)第三個路口，美術(shù)用品很全。

——陸瑾”字跡是用藍色筆寫的，和他速寫本的顏色一樣。

下課鈴響時，沈悸正趴在桌上，在迷你速寫本上畫校門口的老槐樹。

筆尖剛落下幾筆，就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

他抬頭，看見陸瑾站在桌旁，手里拿著一張美術(shù)社的申請表，還有一顆橘子糖。

“美術(shù)社的申請表，下周交就行。”

陸瑾把申請表放在他桌上，又把橘子糖遞過去，“剛才看你沒吃午飯，這個墊墊肚子。”

沈悸看著那顆裹著橘色糖紙的糖，又看了看陸瑾的眼睛，突然想起剛才在走廊上，對方說“南城的美術(shù)很有名”時的認真。

他猶豫了一下，接過糖，小聲說了句“謝謝”。

陸瑾笑了笑，沒多說什么，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就在沈悸斜前方，他能清楚地看見對方低頭記筆記的側(cè)影，筆尖在紙上移動的速度很穩(wěn)，偶爾會抬手扶一下眼鏡，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發(fā)梢，鍍上一層淺金色。

沈悸把橘子糖放進帆布包的側(cè)兜，指尖碰了碰那本藍色筆記本。

他低頭看著速寫本上的槐樹，筆尖頓了頓，在樹影下添了一個模糊的側(cè)影——白襯衫，藍領(lǐng)帶，手里夾著一支銀色鋼筆。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節(jié)是自習課，沈悸把轉(zhuǎn)學手續(xù)剩下的幾張紙整理好，夾進藍色筆記本里時，發(fā)現(xiàn)最后一頁還寫著一行字：“食堂三樓的糖醋排骨，周三下午有。”

他抬頭看向陸瑾的座位，對方正低頭寫著什么，陽光落在他握著鋼筆的手上，那支刻著“瑾”字的鋼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溫柔的弧線。

沈悸的指尖在“糖醋排骨”那幾個字上輕輕蹭了蹭，然后翻開速寫本，在剛才畫的側(cè)影旁邊，又添了一顆小小的橘子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