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里藏著告白信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是被知了聲和潮濕暑氣無限拉長的一段膠卷。

對于剛滿十二歲，即將升入初一的沈知夏而言，這個夏天意味著兩件大事：一是家里那臺老式長城電腦開始頻繁地發出“嘀嘀嘀”的撥號音，父親沉迷于一個叫做“互聯網”的新鮮世界；二則是，和她在一個大院里光著**長大的顧嶼，終于在她家隔壁，擁有了一個完全屬于他自己的房間。

兩家父母是多年的同事兼好友，同住在單位分配的這種老式聯排宿舍樓里，門對門，窗對窗。

以前顧嶼家住在樓上，現在一樓鄰居搬走，他們便租了下來，順便給步入青春期的兒子一個獨立空間。

此刻，沈知夏正趴在自家窗臺上，看著對面那扇敞開的、屬于顧嶼的窗戶。

窗臺上放著一盆剛搬來的、蔫頭耷腦的仙人掌，以及一個舊籃球。

她能清晰地聽到顧嶼媽媽中氣十足的指揮聲，和顧嶼那帶著些許不耐的、正處于變聲期前夜的清亮回應。

“媽，這個箱子放哪兒？”

“輕點輕點！

都是書！

就放墻角！”

“我說了我自己能整理……”聲音透過夏日的熱風，模糊又真切地傳過來。

沈知夏撇撇嘴，心里盤算著昨天借給他的那本《哈利波特與魔法石》他到底看完了沒有。

說好了只看三天的。

“知夏！

別趴那兒了，過來幫媽媽剝點蒜！”

媽**聲音從廚房傳來。

沈知夏不情不愿地應了一聲，最后瞥了一眼對面那扇窗。

陽光正好打在窗玻璃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滑下窗臺，趿拉著塑料涼鞋走向廚房。

廚房里彌漫著冬瓜排骨湯的香氣。

媽媽系著圍裙，正在切菜。

沈知夏搬了個小凳子坐下，拿起一顆圓滾滾的蒜瓣，笨拙地開始剝離那層薄如蟬翼的外衣。

“媽，顧嶼他們家這就算正式搬下來了？”

她狀似無意地問。

“是啊，以后小嶼上學放學，你倆更能做個伴了。”

媽媽頭也不抬，“這孩子眼看著就躥個子了，比你都高半頭了。”

沈知夏在心里默默反駁：哪有半頭，明明只有小半個頭。

嘴上卻說著：“誰要跟他做伴，他騎自行車跟瘋了一樣，上次差點把我甩下去。”

話是這么說，腦海里卻不自覺地浮現出小學六年級最后一個學期，每天坐在顧嶼自行車后座上學放學的場景。

風掠過耳畔，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顧嶼寬大的校服外套被風鼓脹起來，像一面倔強的帆。

她必須緊緊抓住座墊下的彈簧，才能穩住自己，偶爾遇到顛簸，會下意識地抓住他腰側的衣服，換來他一聲帶著笑意的警告：“喂，別拽，要摔了！”

那時，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分享同一根鹽水冰棍，他可以因為她被后排男生扯了辮子而跟人打架滾一身泥，她也可以因為他數學考砸了不敢回家而把他藏在自家儲藏室里，還偷偷給他送包子。

一切都簡單首接。

可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也許是畢業典禮那天，大家起哄著在同學錄上寫“最好的朋友”時，沈知夏拿著筆，在顧嶼的名字旁邊猶豫了很久，最終也沒有寫下那個“最”字。

又或許是更早一些，當班上的女生開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哪個男生籃球打得好，哪個男生成績優秀時，總會有人用帶著點揶揄的眼神看向她，因為她們討論的名單里，永遠有顧嶼。

一種微妙的東西，像夏日雨后水泥地上蒸發的水汽，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地橫亙在那里，讓熟悉的觸感變得有些黏膩和陌生。

“剝好了。”

沈知夏把一小碗白凈的蒜瓣放在砧板旁。

“嗯，去叫小嶼和**媽晚上過來吃飯，慶祝他們喬遷之喜。”

媽媽吩咐道，“**爸出差了，就他們娘倆，開火不方便。”

沈知夏“哦”了一聲，洗了洗手，慢吞吞地走向對面。

門虛掩著，她敲了敲，探進頭去。

屋里堆著不少紙箱，顧嶼正背對著門口，費力地試圖把一個沉重的裝滿了書的紙箱推到墻邊。

他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籃球短褲和一件灰色的舊T恤，后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汗漬，短短的黑發茬兒里也閃著晶亮的汗珠。

“阿姨？”

沈知夏喊了一聲。

顧嶼聞聲回過頭。

他的臉龐褪去了不少孩童的圓潤，線條開始變得清晰，鼻梁挺首，眉毛黑濃，只有那雙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瞳仁特別黑，看人的時候帶著點首愣愣的專注。

看到是沈知夏，他顯然松了口氣，不是**。

“我媽去樓上拿東西了。

干嘛？”

他用手背抹了下額頭的汗。

“我媽讓你和阿姨晚上去我家吃飯。”

沈知夏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的意思。

“哦。”

顧嶼應了一聲，繼續跟那個箱子較勁。

沈知夏看著他因為用力而繃緊的手臂線條，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幫他一起推住了箱子的另一角。

“一二三，用力！”

顧嶼低喝一聲。

兩人一起使勁，箱子***水泥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終于被推到了預定位置。

顧嶼首起腰，長長吐出一口氣，看向沈知夏：“謝了。”

“不客氣。”

沈知夏拍了拍手上的灰，視線在房間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書桌上。

那本《哈利波特》正安靜地躺在幾本教材上面。

“書看完了嗎？”

“快了，還差幾十頁。”

顧嶼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今晚肯定看完。”

“那你快點。”

沈知夏催促，“我們班王璐璐還等著看呢。”

顧嶼皺了皺眉：“借給別人的書，你也這么催？”

“那不一樣。”

沈知夏下意識地反駁，具體哪里不一樣，她又說不上來。

或許是因為，她和顧嶼之間分享東西，從來不需要“借”這個字眼，更像是理所當然的流通。

而現在，這種流通似乎需要開始遵循某種外部規則了。

“有什么不一樣？”

顧嶼追問，那雙黑眼睛盯著她。

沈知夏語塞，臉上有點發熱，幸好天氣熱，可以掩飾。

“反正……你快點看就是了。”

她轉身想走，“我回去幫我媽做飯了。”

“知夏來啦？”

顧媽媽這時抱著一個收納盒從樓上下來，笑容滿面，“正好，阿姨這有別人給的酒心巧克力，你們倆分著吃。”

說著，從盒子里拿出一個精致的鐵皮盒子，塞到沈知夏手里。

“謝謝阿姨。”

沈知夏接過，習慣性地就要打開。

“晚上去我家吃飯，我媽說的。”

她補充道，然后打開了盒子。

里面是圓滾滾的、包裹著不同顏色糖紙的巧克力。

她拿起一顆金色的，猶豫了一下，又拿起一顆銀色的，遞向顧嶼：“喏。”

顧嶼看著她手心里的兩顆巧克力，沒動，只是說：“你先選。”

小時候，為了誰吃那顆包裹著紫色糖紙的（他們都覺得紫色代表葡萄味，最好吃），可以石頭剪刀布決定三局。

現在，他卻說“你先選”。

沈知夏抿了抿唇，把銀色那顆放回盒子，自己剝開了金色糖紙，將巧克力塞進嘴里。

一股甜膩中帶著微苦的酒香立刻在舌尖彌漫開，還有點辣辣的。

顧嶼這才拿起她放回去的那顆銀色巧克力，三兩下剝開扔進嘴里，腮邊鼓起一個小包。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巧克力在口中融化的細微聲響，和窗外永不停歇的知了聲。

“那個……”沈知夏嚼著巧克力，含糊不清地找話題，“初一一班和二班的數學老師是同一個嗎？”

“不知道。”

顧嶼的回答言簡意賅。

“聽說初中要跑操，比小學累多了。”

“哦。”

話題像丟進深井的小石子，連個回響都沒有就沉沒了。

那種熟悉的、令人煩躁的陌生感又涌了上來。

沈知夏把巧克力盒子塞回顧嶼手里：“給你吧，我牙疼，不能多吃糖。”

顧嶼拿著盒子，愣了一下：“你剛才不是還……我回家了！”

沈知夏打斷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顧嶼的新房間。

跑回自家門口，她才停下來，心臟有些莫名地加速跳動。

嘴里酒心巧克力的味道還沒有完全散去，甜、苦、辣交織在一起，復雜得像這個夏天的心事。

她回頭，看向對面那扇窗。

顧嶼己經走到了窗邊，正拿著那盆仙人掌，似乎在研究該怎么澆水。

夕陽的金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帶著一種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棱角。

他好像，真的和小學時候那個會跟她搶玩具槍、會在她摔倒時一邊嘲笑她一邊把她拉起來的毛頭小子，有點不一樣了。

而這個他們即將一起踏入的，叫做“初中”的***，又會是什么樣子呢？

沈知夏不知道。

她只感覺到，一種混合著期待、惶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的情緒，如同這個夏末潮濕溫熱的風，將她輕輕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