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物渡厄鋪

，下得不像雨。。，被風推開了。，渾身濕透，懷里抱著一雙繡花鞋。。，不是喜色，是血干透后的暗紅，像被反復浸染又晾干的裹尸布。鞋尖還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發出“嗒、嗒”的聲音，像女人在哭。，手里捏著一枚銅錢，正輕輕摩挲。，只道：“放下吧。”
老乞丐不語，將繡花鞋放在柜臺上。

鞋一落，鋪子里的燈，忽然暗了。

不是熄滅，是被什么東西壓暗了。

燈焰蜷縮成豆大一點，映出墻上無數道影子。

——全是女人的影子。

她們穿著一樣的紅嫁衣，披著一樣的紅蓋頭，腳上，都穿著一樣的繡花鞋。

可她們的脖子，都歪著。

眼眶空洞。

嘴，被縫上了紅線。

沈無妄終于抬頭。

他一雙灰眸，像兩口枯井，映不出光，卻仿佛能吞下整個夜。

他盯著那鞋，看了很久。

久到老乞丐幾乎要化成水。

“這鞋，”他問，“從哪來的？”

老乞丐顫聲道：“井……井底撈上來的。我……我每十年去撈一次。上一次，是三十年前。那次，我撈上來三十六具尸首。她們……她們都穿著這鞋。”

沈無妄點頭：“你撈尸，收錢？”

“收。”老乞丐低頭，“一具十文。三十六具，三百六十文。我……我拿去買了酒，喝了。”

“你欠她們的。”沈無妄道。

“我知道。”老乞丐忽然跪下，“所以我今夜送來這鞋。我……我不要錢了。我只求您……讓她別再哭了。”

“誰？”

“她……”老乞丐指向繡花鞋，“她每晚都在哭。從井底傳來。‘放我上來……放我上來……’我……我睡不著。我……我夢見她們一個個爬出井口，站在我床前，說——‘輪到你了’。”

沈無妄沉默。

他伸手，拿起繡花鞋。

鞋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

可就在這剎那，鋪子里，響起了一陣哭聲。

女人的哭聲。

不是一聲，是三十六聲。

有的低泣，有的哀嚎，有的嘶喊，有的冷笑。

“我還沒出嫁……”

“我還沒見新郎……”

“我還沒活夠……”

“我還沒……”

沈無妄閉眼，聽著。

他知道，這不是幻覺。

這是怨靈在訴冤。

“**呢？”他問。

“我娘？”老乞丐一怔，“我娘……早死了。她……她當年，也在井里。”

沈無妄睜眼：“**，是第一個？”

老乞丐點頭：“她……她是我爹買來沖喜的。可她不肯嫁。她逃，被按進井里。我爹說，‘嫁不出去的女，不如死’。后來……后來村里人見了，都說，‘這井不祥’。可還是有人往里扔……扔不肯嫁的女娃。”

“三十六個。”沈無妄道，“都是被逼婚，不肯從，被扔進井的？”

“是。”老乞丐哭道，“我……我撈了三十多年尸，可我從沒救過一個。我……我甚至……甚至拿她們的銀釵換酒喝……我……我不是人……”

沈無妄盯著他：“你送這鞋來，是想贖罪？”

“我不想再聽了。”老乞丐抱著頭，“我每天夜里都聽見她們哭。她們說——‘你撈我們上來，卻不管我們死活’。我……我……”

“你不是不管。”沈無妄道，“你是怕。”

老乞丐渾身一顫。

“你怕她們上來找你報仇。可她們不找你。”沈無妄道，“她們找的是——天下所有逼婚的男人。”

他低頭，看向繡花鞋。

鞋尖的血，忽然滴落。

滴在青磚上，竟不散，反而聚成一行字：

“三十六人，同命不同歸。井底無門，唯鞋為引。誰穿此鞋，誰為媒人。誰為媒人，誰為祭品。男不絕，怨不滅。”

沈無妄輕嘆：“原來如此。”

“什么？”

“這鞋，不是普通的鞋。”沈無妄道，“是冥婚引魂鞋。三十六女子含恨而死，怨氣不散，借繡花鞋為媒，要殺盡天下逼婚之男。此鞋以**之血染布，以怨念為線，以井水為引，三十六魂共織一鞋。若男子觸碰，鞋中紅線自動纏足，三日內必被拖入井中，成冥婚祭品。”

“那……那我怎么辦？”老乞丐顫抖。

“你已經辦了。”沈無妄道，“你把鞋送來，就是把債，還了。”

鋪子里，哭聲，停了。

燈，亮了。

老乞丐倉惶而去

門關上。

雨，停了。

鋪子里，寂靜。

沈無妄坐在燈下，久久未動。

他起身，走向暗格。

打開。

取出一個木盒。

盒中，是一雙全新的繡花鞋。

紅布，金線，鞋尖上，繡著一朵并蒂蓮。

鞋底，刻著兩個字： “引魂” 。

七日后，井邊村。

井，還在。

井口的三塊青石，碎了。

符紙，燒了。

井沿上，坐著一個女人。

穿著紅嫁衣，披著紅蓋頭，腳上，穿著一雙繡花鞋。

她手里，拿著那本該在百物渡厄鋪中的木盒。

她輕輕打開。

盒中，空了。

她笑了。

“鞋，已經送出去了。”

她站起身，看向村口。

村口，走來一個少年。

穿著新郎服，手里捧著一盞燈。

他走到井邊，跪下，磕頭。

“我來，接你回家。”

女人點頭，牽起他的手。

兩人并肩而立，走向村中。

村中，張燈結彩，鑼鼓喧天。

可沒有一個人。

沒有一個活人。

只有三十六個紅影，站在屋檐上，站在樹上，站在井邊，靜靜地看著。

她們，都穿著一樣的紅嫁衣。

腳上，都穿著一樣的繡花鞋。

她們，是三十六個被沉井的女子。

她們不是來成親的。

她們是——來**的。

少年與紅衣女人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畢，少年轉身，走向門外。

門外，站著一個老乞丐。

“你來了。”老乞丐顫抖。

少年微笑：“我來，還債。”

他渾身發抖：“你……你不是新郎？”

少年笑：“我？我是——送親的。”

話音落，他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老乞丐站在原地，雨，忽然又下了。

他抬頭，看見井口，浮出三十六張臉。

她們，齊齊看向他。

“你撈我們上來。”為首的女子道，“可你從未讓我們上岸。”

“現在——”

“輪到你了。”

老乞丐想逃。

可他的腳，已動不了。

他低頭，看見自已的腳上，不知何時，已穿上了一雙紅繡花鞋。

鞋尖，滲血。

他張嘴，想喊。

可嘴，被縫上了紅線。

三十六個女子，緩緩從井中爬出。

她們牽起老乞丐的手，將他圍在中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然后，他緩緩倒下。

墜入井中。

井，恢復平靜。

村中，燈火熄滅。

三十六個女子，站在井邊，靜靜地看著東方。

天，快亮了。

她們輕聲說：“下一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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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物渡厄鋪。

沈無妄從柜中取出一個陶罐，將繡花鞋輕輕放入。

柜中，已有一罐：紙扎新娘。

他將繡花鞋放入，封上符紙。

罐身刻字：

“繡花鞋，怨因：三十六女投井，器靈：群怨聚魂，**者：沈無妄。”

他合上罐蓋。

沈無妄坐在燈下，翻開賬本。

寫下：

“丙午年暴雨夜，收繡花鞋一雙，因三十六女投井之冤，群怨成祟。渡厄成功，**。因果已斷，祟物歸幽字貳號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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