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煙火史

春日的京都，城南巷口的雜貨鋪前，三只麻雀搶食糕點渣滓，順便把門口新畫的“吉祥如意”踩得不像話。

程書函就站在那攤陽光里，袖口沾著油，嘴里咬著油條，僅憑這一身市井臟袍，怎么看也不像能攪翻天地的主角。

他琢磨著剛才坑了老板一文錢，正得意，便見一隊錦衣衛黑甲急匆匆穿過，將巷道人流劈成兩段。

街上下棋的大爺嘆息：“這些胳膊擰不過大腿的，擔心也白忙。”

程書函正欲有話呼應，忽見一名少女踉蹌奔出，身后兩名錦衣衛怒喝：“攔住她！”

少女衣袂殘破，神色驚惶，卻眉眼生疏，不是巷口常見的那類偷饅頭的小販。

巷里人本占熱鬧，不想惹麻煩，紛紛后退。

程書函卻不知哪根筋抽了，咬斷油條尾，踱步迎上。

少女見他擋道，驚訝得差點摔倒。

程書函一手按腰刀，儼然一副“我很能打”的樣子，卻眉眼帶笑：“姑娘如此急奔，且怕不是落湯雞變成煮雞。”

少女微怔，隨即低聲懇求道：“大哥哥，救我……”她身后錦衣衛己然逼近，黑甲在日光下晃得人心亂。

程書函打小兒就在市井里闖蕩，這種事三天兩頭見慣，或許是那少女求救的目光太像自家老妹遇急難時的狠勁，他腳步沒停，反倒橫在少女前頭，伸手把她往身后一拽：“這年頭，明搶姑娘不行了，京兆府整天巡著呢。”

話音剛落，兩名錦衣衛驟然止步，沒想到這小子敢攔路。

帶頭那個面色冷峻，微微瞇眼：“閑雜人等，退下。”

程書函不慌不忙，摸了摸腰帶上的破銅錢：“怎么？

我這個閑雜人等攔了爹親娘親嗎？”

對方氣得嘴角抽搐，剛要動手。

巷口樓頂傳來尖利口哨，一道身影閃過瓦脊，落地如燕，正是岑逸舟。

京城里會飛的不只是麻雀，這位市井俠盜以幽默著稱。

他背手而立，口中調侃：“據說錦衣衛今日查案，莫不是羊肉餡里查出牛魔王？”

帶頭錦衣衛怒斥：“多管閑事！”

程書函聞言，差點笑出聲。

他轉頭望向岑逸舟，眼神示意：“哥們，這架你幫不幫？”

岑逸舟做了個夸張的江湖抱拳：“恭喜小旗官，今日發財，明日升官！”

今兒程書函還不是錦衣衛，不過岑逸舟信口開河慣了，好像本就預知了將來。

帶頭錦衣衛見二人油鹽不進，冷聲道：“奉命捉拿疑犯，有阻抗者，按同黨論處！”

程書函聳肩：“同黨？

我在這兒揣著兩文錢，難道是西境叛軍？”

他嘴不饒人，幾句玩笑使巷口氣氛變得怪異緊繃。

錦衣衛面色更冷，揮手欲強行帶走少女。

就在此時，巷尾又涌來一波宮女護衛。

為首一人，面容秀致，氣度嫻雅，正是蘇玉珍——宮廷女史。

她穩步走近，目光掠過程書函和少女，沉聲問：“這場混亂究竟為何？”

帶頭錦衣衛低頭，壓住怒氣：“女史大人，追捕叛黨，有人阻攔。”

蘇玉珍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姑娘，你為何逃跑？”

少女哆嗦著：“我不是叛黨，真不是……”程書函忍不住嘴欠：“這年頭連叛黨都不敢承認身份了，還是丟了老爹的雞蛋？”

他自覺話糙理不糙，蘇玉珍倒是無意嗔怪，反而細細端詳程書函，“你是這條街有名的油嘴滑舌程書函吧？

傳說遇事有法子，沒事有嘴皮。”

她言語中帶笑，顯然知曉他底細。

錦衣衛見狀，躊躇片刻，不敢使蠻。

蘇玉珍步步逼近，輕聲問少女：“你叫何名？

家住何處？”

少女低聲：“小女子姓趙，父母早亡，在南市擺攤謀生。

今日有人冤告我偷錢……”程書函出頭，“我看了，這姑娘只搶了一只燒餅，算偷錢給燒餅鋪老板買煙可好？”

一眾宮女聽得忍俊不禁，錦衣衛更是尷尬，竟不知如何應對。

正此時，巷頭傳來一陣喧囂，三輛黑色馬車并肩駛來，馬掌踏得青石板磕磕作響。

人群自動散開，程書函卻瞥見馬車里探頭探腦的一個臉龐——李長風，西境使節。

只見他寬袍大袖，袖中藏著什么小巧鐘表，嘴角含笑，像是在觀察一場精彩玩物。

李長風向蘇玉珍微微一揖，“京城春日，倒是熱鬧。

犯事之人可否一問再問？”

他的口氣溫潤，好似與事無關，卻實則看得極細。

錦衣衛見李長風發話，更不敢輕舉妄動，只能點頭：“請女史查明。”

蘇玉珍正欲答話，程書函忽然靈機一動，從懷中摸出一張油漬紙：“這姑娘是我的伙計，被冤枉也該由東家擔責。

大人**賬，若有虧銀，我認罰。”

巷中天光爍爍，程書函舉著油紙，半真半假地做起主事。

有幾個圍觀老頭忍不住豎起大拇指，樓頂的岑逸舟還打個呼哨：“京都好市民，頂你！”

蘇玉珍面露深思，斟酌片刻，笑道：“京城奇人，販賣煙火氣，居然能扯咱錦衣衛的虎須。”

她低聲吩咐隨從：“把姑娘帶回查明，程書函同行協助。”

程書函一聽，略有錯愕，旋即提氣回道：“協助歸協助，那綢緞鋪胡老板欠我豆腐錢，可別說我逃跑。”

蘇玉珍無奈失笑：“你如此嘴欠，怎不去做書史？”

李長風悠悠插言：“程書函其人，有趣有膽，今后怕是京城不會太寂寞了。”

隊伍緩緩轉往巷尾，錦衣衛讓開一條路，窗臺上的鸚鵡還罵了一句“混賬！”

把即將嚴肅的場面攪得啼笑皆非。

程書函邁步跟隨隊伍，忽然回頭，街巷里還響起老大爺的唏噓——日子亂歸亂，市井還是多點活人氣。

他望著蘇玉珍和李長風的身影，心里一陣古怪，既像上趕著赴宴，又像被人推入風口浪尖。

路邊有人低聲議論：“這小子不是油嘴滑舌有三分？

怎能入錦衣衛門？”

有人笑道，“也許這就是好戲的開頭。”

隊伍轉進赫赫城門，陽光里，程書函咧嘴，一副不怕天高地厚的模樣。

下一刻，他將真正踏入權謀的漩渦——只因他多管了一次閑事，也多看了少女一眼。

此刻春風正好，城南巷口的麻雀低飛，那一片人聲鼎沸，悄悄記住了第一次有人為陌生人，站出來擋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