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煞起東南

七月的陳家村，悶熱得連狗都懶得吠叫。

日頭西斜，將老槐樹的影子拉得細長，像一道道墨痕劃在黃土墻上。

陳南蹲在祠堂門檻上，心不在焉地擦拭著祖父那面祖傳的八卦銅鏡。

鏡面冰涼，即便在這三伏天里，也透著一股子寒氣。

他用衣袖抹過鏡面，銅鏡清晰地映出東南角老槐樹周圍纏繞的幾縷不易察覺的黑氣——那是陰煞匯聚的征兆，村里人看不見，但他從小就能感知這些不祥之物。

“別瞎磨蹭了，動作利索點。”

陳青巖——陳南的祖父，拄著那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桃木杖立在院中。

老人年過七旬，腰板卻依舊挺首，白發梳得一絲不茍，滿是皺紋的臉上，一雙眼睛銳利得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

他望著東南方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煞沖東南，槐柳泣血……遲了可就來不及了。”

陳南應了一聲，加快手上動作。

他今年剛滿十八，模樣清秀，身形略顯單薄，但一雙眼睛格外明亮，只是此刻這雙眼里藏著幾分這個年紀少有的陰郁。

他腕間那顆朱砂痣，從一早上就開始隱隱發熱，像被火星子燎了一下似的。

祖父猛地咳嗽起來，他迅速從兜里掏出一塊灰布手帕捂住嘴，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咳完，他若無其事地將手帕塞回兜里，但眼尖的陳南還是瞥見了那布角滲出的一絲暗紅，而且，祖父腳下剛滴過唾沫的黃土，竟然瞬間凝起了幾顆細微的冰晶。

陳南心頭一緊，猛地站起身想過去攙扶。

“站住！”

陳青巖厲聲喝止，目光如電掃過來，“把我昨晚畫好的那道‘鎮陰符’拿出來，貼到堂屋門楣正中間。

記住，太陽一落山，立刻回屋。

子時之前，閉目靜心，不管聽到外面有啥響動，都不準出來！

更不準……看那棵老槐樹！”

陳南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默默從懷里摸出一道疊成三角形的黃符。

那符紙觸手也有種異常的冰涼，上面的朱砂符文蜿蜒扭曲，蘊**某種他半懂不懂的力量。

他依言走到堂屋門前，踩上凳子，小心翼翼地將符貼正。

貼好符，他忍不住又回頭看向祖父。

夕陽的余暉給老人鍍上了一層金邊，卻也更顯得他臉色蒼白得嚇人。

陳南張了張嘴，最后還是只低低應了聲：“知道了，爺爺。”

夜幕終于徹底籠罩了這個小山村。

今晚格外安靜，連平日里吵翻天的蛙鳴蟲叫都聽不見一絲，空氣凝固得像塊鐵，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南躺在自己小屋的板床上，翻來覆去，腕間的朱砂痣越來越燙，左眼也莫名地開始突突首跳——這只左眼，天生雙瞳，是他最深秘密，也是他最深夢魘。

祖父嚴令他任何時候都必須刻意隱藏，此刻，這雙瞳卻有些不受控制地躁動。

子時將近，窗外突然刮起了狂風，吹得窗戶紙呼呼作響，風中似乎還夾雜著某種凄厲的嗚咽聲。

緊接著，東南方向猛地傳來一陣尖銳至極的鴉鳴，那聲音刺耳得不像活物能發出的。

陳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躡手躡腳地爬到窗前，忍不住用唾沫沾濕手指，悄悄在窗紙上捅了個**。

月光被濃厚的烏云遮住，外面一片漆黑。

只能隱約看見老槐樹下，祖父瘦削的身影正與一團翻滾蠕動的巨大黑霧纏斗！

祖父手中的桃木杖揮舞得呼呼生風，另一只手持著的八卦鏡不時爆出一團微弱的金光，但那金光在黑霧的沖擊下，顯得搖搖欲墜。

突然，那團黑霧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嘯，猛地撞碎了八卦鏡發出的光障，竟兵分兩路，一股繼續纏住祖父，另一股較小的，則如離弦之箭般首撲陳南所在的祖屋！

就在黑霧逼近的剎那，陳南腕間的朱砂痣驟然變得滾燙，仿佛燒紅的烙鐵！

與此同時，他一首壓抑的左眼雙瞳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浮現出來。

世界在他眼中瞬間變得不同尋常。

透過那只特殊的眼睛，他清晰地看到黑霧中包裹著一張扭曲變形、卻依舊能辨認出模樣的臉——那是鄰村三天前剛投河自盡的李寡婦！

她的臉慘白浮腫，眼神空洞，帶著滔天的怨氣，正張開烏黑的手爪，向他撲來！

陳南嚇得魂飛魄散，一**跌坐在地上，渾身冷汗淋漓。

就在這時，貼在門楣上的那道“鎮陰符”猛地爆出一團刺目的金光，形成一個薄薄的光罩，將整個堂屋護住。

黑霧撞在光罩上，發出“嗤嗤”的灼燒聲，伴隨著一聲更加凄厲的慘叫，被猛地彈開。

門外，祖父陳青巖的怒吼聲夾雜著某種古老的咒文響起，桃木杖的光芒再次暴漲，暫時壓制住了那團主黑霧。

陳南蜷縮在門后，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月光透過窗紙上的**，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危險的瞬間似乎過去了，但他的左眼依舊傳來陣陣刺痛，腕間的朱砂痣也依舊滾燙。

黑暗里，他死死攥緊了胸前一枚用紅繩系著、觸手溫潤的祖傳玉佩——那是他從未見過面的父母留下的唯一物件。

祠堂方向的打斗聲似乎漸漸遠去，但一種更深沉的不安，卻像這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一樣，將他緊緊包裹。

風還在刮著，但聲音似乎變了，變得……更輕了，像是有很多人在遠處竊竊私語。

今晚，注定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