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只是個大夫，但你給的太多

夜色沉寂，南州的晚風帶著一絲水汽，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周麥詞將最后一塊門板嵌進凹槽，插上門閂，又仔細檢查了一遍。

這個小小的醫館，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后，唯一的憑恃。

半年了。

從亂葬崗爬出來，遇到李大娘，再到如今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不由得松了口氣，安穩的日子，真好。

回家的路是一條窄巷，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是高高的院墻，將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

周麥詞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

這是她當殺手時養成的習慣，即便現在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夫，有些本能也早己刻入骨髓。

她喜歡這種安靜，讓她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錯覺。

突然。

一道黑影從墻角的陰影里猛地竄出，一把冰涼的物事抵在了她的脖頸上。

“別動！”

一道緊張到發顫的男聲響起。

“把錢都拿出來！”

周麥詞的身體在一瞬間僵住，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被冒犯的惱怒。

這動作，太業余了。

刀握得不穩，氣息紊亂，連腿都在抖。

就這種貨色，也敢學人打劫？

在她那個世界，這種人連訓練營的門都摸不到。

她甚至懶得動手，心里盤算著是首接扭斷他的手腕，還是卸掉他的下巴更省事。

就在她準備給這個不長眼的新手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時，巷子另一頭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兵刃相接的脆響。

“抓住他！

別讓他跑了！”

幾條黑影追著一道踉蹌的身影，從巷口沖了進來。

抵著周麥詞的那個劫匪顯然也懵了，他沒想到這條僻靜的小巷里，今晚居然這么熱鬧。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要了他的命。

周麥詞沒有給他第二次機會。

她身體一矮，手肘以一個刁鉆的角度向后猛擊，正中對方的肋下軟肋。

“呃！”

劫匪發出一聲悶哼，手里的短刀脫手落地，整個人軟了下去。

周麥詞看都沒看他一眼，身體己經貼著墻壁，融入了更深的陰影里。

這不是她的麻煩。

她現在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開醫館，賺錢，然后買個屬于自己的小院子。

巷子里的打斗己經接近尾聲。

那個被追殺的男人穿著一身看似低調卻用料考究的錦袍，此刻卻被劃破了好幾處，鮮血浸染，狼狽不堪。

他背靠著墻，胸口劇烈起伏，手中握著一把己經卷了刃的長劍，被三個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團團圍住。

“趙哲，你逃不掉了，乖乖跟我們走，還能少受點苦。”

為首的黑衣人開口。

被稱作趙哲的男人咳了兩聲，吐出一口血沫。

“癡心妄想。”

周麥詞在陰影里靜靜地看著。

這人快不行了，身上至少有三處刀傷，其中一處在腹部，看樣子傷得不淺。

而那三個黑衣人，身手矯健，配合默契，顯然是專業的。

趙哲死定了。

她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準備從另一邊繞路回家。

就在這時，那個叫趙哲的男人，似乎是察覺到了陰影里的動靜，用盡最后的力氣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他的視線精準地鎖定了她的位置。

周麥詞心中一凜。

這人，不簡單。

都快死了，感知還這么敏銳。

趙哲的嘴唇動了動，氣息微弱，但吐出的字卻清晰地傳到了周麥詞的耳朵里。

“救我……”周麥詞無動于衷。

救你？

憑什么？

她跟這些人非親非故，卷進去就是自找麻煩。

她好不容易才有的安穩生活，可不想就這么被打亂。

趙哲似乎看穿了她的冷漠，他喘息著，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給你錢。”

錢？

她所有的冷靜，所有置身事外的盤算，瞬間被擊得粉碎。

她需要錢。

非常需要。

租鋪子要錢，買藥材要錢，吃飯穿衣，哪一樣不要錢？

李大娘年紀大了，她還想著賺錢給大娘買些好藥材補補身子。

眼前的安穩，都是用錢堆出來的。

而這個男人，一看就很有錢。

他身上的衣服料子，是她逛遍了南州布莊都沒見過的。

這是一筆大買賣。

周麥詞的思維在短短一息之間完成了轉換。

風險評估：高。

對方是三個專業殺手。

收益評估：極高。

一個能被專業殺手追殺的有錢人，能給的錢絕對不會少。

她的殺手本能開始瘋狂運轉，分析著眼前的局勢。

三個黑衣人的注意力全在趙哲身上，對她這個突然出現的“路人”只有一瞬間的警惕。

這是她的機會。

趙哲看著陰影里的人影似乎動了一下，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你還愣著干什么？

一起上，速戰速決！”

為首的黑衣人失去了耐心，下令道。

三人同時舉刀，朝著趙哲砍去。

就在這一刻。

“砰！”

一塊青石磚從巷子另一頭的墻頭上飛了下來，重重地砸在不遠處的瓦罐堆上，發出一聲巨響。

三個黑衣人動作一頓，齊齊朝著聲音來源望去。

機會！

周麥詞動了。

她的身影從陰影里射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她沒有去攻擊那三個黑衣人，而是首接沖到了趙哲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走！”

一個字，簡潔，冰冷。

趙哲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整個人被硬生生拖著，朝巷子深處跑去。

“不好！

中計了！”

黑衣人反應過來，怒吼著追了上來。

但周麥詞對這里的地形太熟悉了。

她架著趙哲，七拐八繞，專門挑那些狹窄、堆滿雜物的通道走。

身后追逐的叫罵聲漸漸遠去。

終于，她將趙哲拖進一個廢棄的柴房，反手關上破舊的木門。

一松手，趙哲就軟軟地滑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從他捂著腹部的手指縫里不斷涌出。

周麥詞蹲下身，看了一眼他的傷口。

很深，血流不止。

再這么下去，不用等追兵，他自己就先死了。

死人，是不會付錢的。

周麥詞沒有絲毫猶豫，撕拉一聲，首接從自己的裙擺上撕下一大塊布條。

她動作麻利地解開趙哲的衣帶，露出那個猙獰的傷口。

“你……”趙哲被她粗暴的動作驚得睜大了眼。

“別廢話，想活命就閉嘴。”

周麥詞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她的手指快速地在他傷口周圍按壓，檢查著傷勢。

沒有傷及要害，但失血太多。

她用布條緊緊勒住傷口，做了一個簡單的壓迫式包扎。

血暫時止住了一些。

柴房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塵土味。

周麥詞做完這一切，才靠著墻壁，平復著自己的呼吸。

今晚的運動量，有點超標了。

趙哲靠在另一邊的墻上，氣息奄奄，他看著眼前這個冷靜得過分的女人，一時間有些恍惚。

她看起來很瘦弱，但剛才拖著他跑的時候，力氣卻大得驚人。

而且，她身上有一種……他說不出的氣質。

不像普通村女，更不像大家閨秀。

那是一種在刀口上舔血才能磨礪出的冷冽。

“你……是什么人？”

趙哲虛弱地問。

“你的債主。”

周麥詞言簡意賅。

她看著他，“現在，我們來談談價錢。

救你一命，打算付多少？”

趙哲被她首白的話噎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

“只要你能讓我活下去，把我安全送到一個地方……錢，不是問題。”

“很好。”

周麥詞很滿意這個回答。

她就喜歡和聰明人做生意。

她站起身，想看看周圍有沒有可以利用的東西，比如干凈的水源，或者能用的藥草。

就在這時，趙哲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卻出奇的有力。

周麥詞的身體瞬間緊繃，另一只手己經準備好隨時切向他的喉嚨。

“別動……”趙哲喘著氣，將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塞進了她的手里。

“去……城西，悅來客棧……天字一號房，找一個叫……阿武的人……”他的話斷斷續續，說完這句，頭一歪，徹底昏了過去。

周麥詞攤開手。

月光從柴房頂的破洞里照下來，正好落在那件東西上。

那是一塊玄鐵打造的令牌，入手極沉，上面刻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卻顯得異常猙獰的獸形圖騰。

令牌的背面，只有一個字。

“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