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走路的蓑衣

1976年的梅雨季來得格外早。

我蹲在生產隊倉庫的門檻上，望著瓢潑大雨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手里的工分本被潮氣洇得發軟。

這是我在向陽大隊當會計的第三個年頭，也是第一次被安排值夜班看倉庫。

"小王，今晚你多留個心眼。

"傍晚**時，保管員老張頭把鑰匙遞給我，欲言又止，"特別是...那件蓑衣。

"我當時沒在意，只當是老張頭年紀大了愛嘮叨。

首到深夜查庫時，手電筒的光掃過墻角——那件本該掛在墻上的棕櫚蓑衣，此刻竟歪歪斜斜地立在門后，活像有個看不見的人剛剛脫下來。

我后背一涼，手電筒差點脫手。

這件蓑衣我認得，是去年抗洪時公社配發的，領口還用紅漆寫著"向陽三隊"的字樣。

更詭異的是，蓑衣下方的水泥地上洇著一攤水漬，從墻角延伸到門后，像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見鬼了..."我嘟囔著把蓑衣掛回原處，指尖觸到領口時突然一痛——那里別著枚****章，別針己經生銹了，在食指上劃出道血痕。

像章背面刻著"1975.8"的字樣，正是去年那場特大洪水的時間。

雨越下越大，砸得瓦片噼啪作響。

我裹緊單薄的的確良襯衫，突然聽見倉庫深處傳來"沙沙"聲，像是有人在翻動麻袋。

抄起墻角的鐵鍬摸過去，卻發現是幾只老鼠在啃糧袋。

"會計，還沒睡啊？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我魂飛魄散。

回頭看見老支書披著雨衣站在門口，手里提著盞馬燈，昏黃的光在他皺紋里跳動。

"支、支書，您怎么來了？

"老支書沒答話，目光落在我身后的蓑衣上。

那件該死的蓑衣不知什么時候又挪了位置，現在正斜靠在糧垛旁，衣擺還滴著水。

"看見什么了？

"老支書突然問。

"沒...沒什么。

"我下意識撒謊，"就是老鼠偷糧..."老支書深深看了我一眼，馬燈的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蓋住那件蓑衣。

"小王啊，"他聲音突然壓得很低，"有些事，看見就當沒看見，聽見就當沒聽見。

"我正想問清楚，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整個倉庫。

就在那一瞬間，我分明看見蓑衣的袖口動了動，像是有人在里面屈伸手指。

"今年雨水大，"老支書轉身往門外走，"記得每天檢查西墻那排麻袋，75年泡過水的，不禁放。

"馬燈的光漸漸遠去，我僵在原地，盯著那件蓑衣不敢動彈。

領口的像章在閃電中反著光，1975幾個數字格外刺眼。

我記得清楚，去年洪水就是8月15號來的，李排長帶著民兵連夜搶運倉庫物資，結果西墻坍塌...窗外炸響個悶雷，我猛地回過神，發現蓑衣又回到了墻上，水漬卻延伸到了西墻角——那里堆著的正是去年泡過水的舊麻袋。

后半夜我愣是沒敢合眼，抱著鐵鍬坐在賬本堆里。

天蒙蒙亮時，雨終于小了。

我壯著膽子去檢查西墻，最底下那個麻袋上赫然有個濕手印，旁邊還用指甲劃了道口子，露出里面發霉的玉米粒。

**時老張頭來得特別早，看見我烏青的眼圈就明白了。

"第一次值夜都這樣，"他遞給我根經濟煙，"習慣就好。

"說著很自然地取下墻上的蓑衣抖了抖，幾滴水珠落在登記簿上，正好洇濕了"1975年防汛物資清單"那行字。

我盯著那灘水漬發呆，突然發現清單末尾的簽名有些眼熟——"李明德"，李排長的名字。

而更奇怪的是，簽名用的藍墨水正在水漬中慢慢暈開，就像剛寫上去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