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觀音廟之后

觀音廟的塵埃落定，像一場漫長的雨終于停了。

魏無羨望著云深不知處的飛檐，心里揣著個溫溫軟軟的念想——往后的日子，該能常和藍湛一起夜獵了吧。

從亂葬崗的荊棘叢里攥出的那點默契，到如今并肩踏過的血污，他們早該有這樣一段日子，不必背負過往，只憑著“鋤強扶弱”西個字，走遍西方。

可藍曦臣的閉關，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那日藍忘機接到傳信蝶時，魏無羨正坐在靜室的窗邊，看他擦拭避塵。

蝶翅上的字跡寥寥數語，卻讓藍忘機握著劍鞘的手驟然收緊。

他抬頭看向魏無羨，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掙扎，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句：“叔父召我。”

魏無羨笑了笑，想打趣說“藍老先生又要罰你抄家規了？”

，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

他看見藍忘機轉身時，衣袂掃過地面的弧度，都帶著一絲身不由己的沉重。

藍啟仁的傳信接踵而至，這一次，是首接送到魏無羨面前的。

老夫子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方正刻板，字里行間沒有半分情緒，只陳述了一件事：藍氏需有人主持大局，仙門百家共推藍忘機接任仙督之位。

魏無羨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尖微微發顫。

他不是不懂。

藍曦臣閉關，藍啟仁年邁，藍氏乃至整個修真界，都需要一個如藍忘機這般德高望重、實力卓絕的人來穩住陣腳。

這是責任，是枷鎖，更是藍忘機無法推卸的宿命。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起，不久前在觀音廟外，藍忘機看著他的眼神，那里面分明也藏著和他一樣的期待。

“藍湛……”他找到藍忘機時，對方正站在寒潭邊，背影清瘦卻挺拔，像一株要獨自撐起整片天空的竹。

藍忘機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滾燙的歉意。

“魏嬰，”他開口，聲音比寒潭水更冷，“仙督之位，我……” “該接。”

魏無羨打斷他，笑得比誰都灑脫，手還習慣性地想去拍他的肩膀，卻在半空中停住，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你是藍二公子，是含光君，這本就是你的責任。”

藍忘機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被魏無羨搶了先：“你當你的仙督，我繼續我的浪蕩子生涯，多好。”

他晃了晃手里的陳情，語氣輕快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再說了，藍老先生看我這眼神，你要是帶著我這個‘邪魔外道’在仙督身邊晃悠，那些仙門修士的唾沫星子，不得把你這皎皎明月給淹了？”

他說得半真半假，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剜了一下。

藍湛是云端的月，清輝遍灑，照亮西方；而他呢，是從泥里爬出來的人，身上沾著洗不凈的污名。

仙督之位何等尊貴，容不得半分瑕疵，他若還賴在藍湛身邊，豈不是成了別人攻訐他的最好把柄？

藍忘機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眼底翻涌著魏無羨看不懂的情緒。

“魏嬰，我從未……” “我知道。”

魏無羨笑得更開了，往后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我知道你不介意。

可藍湛，有些事不是你不介意就可以的。

你是要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你的一言一行都被盯著，我不能拖累你。”

他想起藍啟仁每次看他時，那毫不掩飾的厭惡；想起仙門百家提起“魏無羨”三個字時，依舊帶著的忌憚；想起自己這雙手，既握過陰虎符，也沾過血。

這樣的自己，怎么配站在藍忘機身邊？

“你是明月，就該懸在天上。”

魏無羨望著他，眼底的笑意漸漸淡了，只剩下一片清明的決絕，“我是地上的泥，就該待在屬于我的地方。

咱們……本就不是一路人。”

藍忘機看著他后退的身影，看著他故作輕松地揮了揮手，轉身走出云深不知處的山門，沒有回頭。

那句堵在喉頭的“我不在乎”，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知道魏無羨的驕傲，也懂他的顧慮，可他更清楚——沒有魏嬰的“鋤強扶弱”，再高的仙督之位，于他而言，不過是一座華麗的牢籠。

魏無羨走出很遠，才敢回頭望一眼。

云深不知處的輪廓在暮色里漸漸模糊，像一幅被水暈開的畫。

他摸了**口，那里空蕩蕩的，像是被剜去了一塊。

他想，這樣也好。

藍湛該站在最高處，受萬人敬仰。

而他，只要知道藍湛安好，知道這世間有那樣一輪明月照著，就夠了。

只是那晚的風，吹過耳畔時那句沒說出口話，讓魏無羨離開的腳步沒有那么堅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