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轎驚夢，恨入骨髓

嗩吶聲像破鑼似的，在耳邊繞著圈地炸。

不是喜慶的脆亮，是那種被吹得走了調的、鈍乎乎的噪音，扎得耳膜發疼，連帶著太陽穴都突突地跳。

花轎底板上凸起的木刺隨著轎身顛簸，一下下頂得脊梁骨生疼，仿佛要將蘇瀾音的骨頭縫都震開。

蘇瀾音被這噪音與尾椎骨的疼同時拽醒。

頭上那繡著并蒂蓮的紋樣，用金線勾邊花瓣的蓋頭，手背蹭過時刮得皮膚發*，連帶著顴骨都被蓋頭的重量壓得有點酸。

污濁的空氣里，混著轎壁老木頭散出來的霉味，甜得發膩“喜香” ，還有轎底積了不知多久的灰，被顛簸晃起來，細得能鉆進鼻子，嗆得人忍不住想咳嗽。

前世的她躺在李府柴房的破草席上，肺里像火一樣燒著，咳出來的痰都帶著血絲，連呼吸都像卡了砂紙。

這不是柴房，也不是那片埋了她的亂葬崗。

蘇瀾音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只冷手攥住了。

她下意識地攥緊拳頭，掌心觸到的是軟乎乎的肉 —— 沒有前世凍裂的老繭，沒有熬藥時被藥汁燙出來的疤，連指節都透著少女特有的圓潤。

她屏住呼吸，用指尖悄悄掀了蓋頭一角，借著轎簾縫透進來的微光往下看：手腕細得能一握，蔥白的皮膚上，虎口處有幾道淺褐色的疤 —— 那是去年冬天，嫡姐蘇月柔嫌抄書冷，把活兒推給她，她被硯臺邊緣劃破的，當時流了血，柳氏只讓丫鬟給了她塊干布，連藥膏都沒給。

十三歲。

她真的回到了十三歲。

回到了被柳氏塞進這頂紅轎，送去給李老侍郎沖喜的這一天。

記憶像翻倒的墨汁，一下子染滿了腦子。

前一世，她也是這樣坐在花轎里，蓋頭壓得她喘不過氣，心里卻還抱著一絲期待 —— 她以為父親蘇文正會心疼她，以為生母沈姨娘會為她求情。

她跪在父親書房外，額頭磕在青石板上，一下下磕得發疼，血都滲出來了，嘴里反復喊著 “父親，女兒不想嫁，李侍郎都快七十了……”，可書房的門始終沒開。

最后是沈姨娘跑過來，穿著半舊的青布襖，頭發都亂了。

她一把拽起蘇瀾音，指甲狠狠掐進她的胳膊，疼得她眼淚都快掉下來。

沈姨**聲音又冷又抖，帶著哭腔，卻不是為她：“認命吧…… 音兒，咱們庶女，哪有挑揀的份？

你若不去，月柔就得嫁，夫人怎會容你？

你就當…… 就當替娘積德了。”

那時她信了。

她以為順從能換沈姨娘一句好，能換父親一絲憐憫。

她穿著這身紅嫁衣，被抬進李府，連拜堂都沒敢抬頭看那個枯瘦的老頭。

結果呢？

花轎進門第三天，李老侍郎就斷了氣。

**的人把所有錯都推到她身上。

婆子們堵在柴房門口罵她 “掃把星”，扔給她的糙米是發了霉的，煮出來帶著一股子酸味；寒冬臘月，連床薄被都不給，她只能裹著身上這套嫁衣，縮在柴房的角落。

有一次她凍得實在受不了，想去廚房討點熱水，被**的管家撞見，狠狠踹了她一腳，罵她 “晦氣東西，別臟了廚房的地”。

她最后一次見沈姨娘，是在柴房的窗口。

沈姨娘趁著沒人，塞給她半塊干餅，餅都硬了，咬得牙發酸。

她拉著沈姨**手，哭著求她帶自己走，沈姨娘卻把她的手甩開，眼神躲閃著，聲音壓得極低：“別怨我，我也是沒辦法…… 夫人盯著呢。”

后來，她就開始咳血。

躺在破草席上，聽著墻外傳來蘇月柔定親的喜樂聲 —— 柳氏用她 “沖喜” 換來的李府彩禮，給蘇月柔置辦了十里紅妝。

她咳得越來越厲害，最后一口氣沒上來，就那么悄無聲息地沒了。

連個墓碑都沒有。

**的人嫌她晦氣，把她裹在一張破草席里，扔去了城西的亂葬崗。

她的魂飄在半空中，看著野狗在旁邊打轉，看著柳氏和蘇月柔穿著錦衣華服，在尚書府里笑。

恨！

像毒蛇的牙，狠狠咬進心口。

蘇瀾音的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額角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滑，滴在蓋頭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前世的懦弱是錯，認命是錯，連對沈姨娘那點可憐的期待，都是錯！

她挑起蓋頭摸向發髻，指尖觸到一絲冰涼 —— 是那支銀簪。

簪頭是朵小小的銀梅，是今早沈姨娘偷偷塞給她的。

當時沈姨**手在抖，把簪子塞進她手里時，還捏了捏她的手腕，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句 “拿著…… 萬一用得上”。

那時她以為是生母最后的溫情，現在想來，那或許不是溫情。

沈姨**手抖，眼神里的躲閃，還有那句沒說完的話 —— 或許，那是沈姨娘自己都不敢承認的、一點微弱的反抗？

或許，沈姨娘也知道柳氏的狠，知道這頂花轎是送她**？

蘇瀾音攥緊了那支銀簪，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讓她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些。

蒼天既然讓她重來，她就絕不會再走那條死路！

柳氏，蘇月柔，還有那個視她為敝履的父親…… 所有欠了她的，所有欺辱過她的，她要一點一點，連本帶利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