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凡塵起劫

青霜村的傍晚，總帶著一股洗不去的草藥苦澀氣，混雜著炊煙，沉甸甸地壓在低矮的屋檐上。

姜念秋蹲在院角的藥爐前，手里執著一把破舊的蒲扇，不緊不慢地扇著火。

爐子上的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濃烈的藥味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浸透。

她年方十六，眉眼尚未完全長開，卻己能窺見幾分清冷輪廓，皮膚是常年不見日頭的白，唇色很淡，唯有一雙眼睛，黑得像浸過寒潭的墨玉，此刻映著跳動的爐火，深處卻是一片雷打不動的倔強。

“念秋，藥好了沒？”

屋內傳來母親虛弱的咳嗽聲，伴著有氣無力的詢問。

“快了，娘。”

姜念秋應了一聲，聲音平靜，手下依舊穩穩地控制著火候。

她是村中醫師姜辰的獨女，自懂事起，大部分記憶都圍繞著病榻上的母親和這滿院子的藥草。

天資平凡，靈根未測，在這修仙者縱橫的世道，她這樣的凡人女子，命運大抵如同風中蒲葦，由不得自己。

腳步聲自身后響起，沉重而熟悉。

姜念秋沒有回頭，依舊專注地看著藥爐。

父親姜辰在她身后站定，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似是愧疚，又似是決絕：“念秋，藥先放著。

你……收拾一下，明日隨我出趟遠門。”

姜念秋扇火的手微微一頓，依舊沒有回頭，只輕聲問：“去哪兒？

**藥不能斷。”

“……去云霄仙宗。”

姜辰吐出這幾個字，仿佛用盡了力氣，又很快補充道，“你小時候，與沈家訂過娃娃親。

沈家少主沈歸塵，如今是仙宗內門弟子，前程無量。

明日，爹帶你去完婚。”

“啪嗒。”

蒲扇從姜念秋手中滑落，掉在泥土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她終于緩緩轉過頭，仰起臉看著父親。

夕陽的余暉給她蒼白的臉頰鍍上了一層淺金，卻暖不透她眼底驟然凝結的冰霜。

“我不嫁。”

三個字，清晰，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姜辰眉頭猛地擰緊，臉上掠過一絲怒意：“胡鬧！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你反對？

那沈歸塵是何等人物？

你能嫁入仙門，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福氣？”

姜念秋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譏誚，“一個自我出生后便再無音訊，連母親病重都未曾探望過一次的未婚夫？

一個高高在上、視凡塵如草芥的仙宗弟子？

爹，這福氣，我要不起。”

“你！”

姜辰氣得抬手欲打，可看到女兒那雙清凌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手僵在半空，終究沒能落下。

他頹然放下手，語氣帶上了一絲哀求，也帶上了一絲不容抗拒的壓迫，“念秋，爹知道委屈了你。

可這是族中長輩共同的決定！

沈家勢大，我們得罪不起！

**……**她也希望你能有個好歸宿，別再困在這小村子里……”屋內，母親的咳嗽聲又劇烈起來，夾雜著低低的啜泣。

姜念秋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好歸宿？

不過是家族為了攀附仙宗，將她當做一件禮物送出去罷了。

而她那個所謂的未婚夫，恐怕連她是誰都不記得了。

“我去看看娘。”

她不再看父親，撿起地上的蒲扇，默默起身，走向屋內。

逼仄的房間里彌漫著更濃的藥味和病氣。

床榻上，婦人面色蠟黃，眼眶深陷，看到姜念秋進來，掙扎著想坐起。

“娘，別動。”

姜念秋快步上前，扶住母親，將她身后的枕頭墊高些，動作熟練而輕柔。

“念秋……你爹，跟你說了？”

婦人握住女兒冰涼的手，眼淚滾落，“娘知道你不愿……可、可那是仙門啊……你去了，至少能平安順遂，不用像娘這樣……娘，”姜念秋打斷她，用帕子輕輕擦去母親的淚水，聲音放得極軟，“您別操心這些，先把藥喝了，身體要緊。”

她伺候母親喝完藥，看著婦人沉沉睡去，眉宇間的愁緒卻未曾化開。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在村子里閃爍，如同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她不認命，憑什么她的人生要由別人安排？

憑什么她要為了所謂的“家族利益”和“好歸宿”，去嫁給一個素未謀面、冷漠無情的陌生人？

夜深人靜，姜辰似乎怕她逃跑，竟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門口，靠著門框打盹。

姜念秋悄無聲息地起身，換上最利落的一身舊布衣，如同暗夜里的貍貓，從后院矮墻翻了出去。

她要去后山靈井。

那是青霜村唯一的“神異”之地，據說偶爾能聽到井底傳來異響，曾有孩童在井邊拾到過發光的石頭。

村人敬畏，平日少有人至。

絕望之中，她只能去那里，祈求那虛無縹緲的“天命”，能給她一絲掙脫枷鎖的可能。

夜色濃重，山風帶著涼意，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后山路崎嶇難行，她卻走得飛快，心中憋著一股氣，支撐著她不顧一切地向前。

終于，那口被古老青苔覆蓋的石井出現在眼前。

井口幽深，向下望去，只有一片化不開的漆黑，隱隱有潮濕的水汽彌漫上來。

姜念秋走到井邊，雙手合十，閉上眼，在心中無聲地吶喊：“我不求仙緣，不求富貴，只求一條自己能走的路！

若這世間真有天意，請給我一個機會，改變這既定的命運！”

她聲音哽咽，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井底毫無征兆地迸發出一片混沌朦朧的光芒，那光并非純白，也非任何己知色彩，仿佛包容了世間一切顏色，卻又渾濁不堪，帶著原始、古老、令人心悸的氣息。

光芒如活物般涌出井口，瞬間將姜念秋吞沒！

她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撞入體內，西肢百骸如同被寸寸碾碎，又像是在被強行重塑。

劇痛席卷而來，意識瞬間被拖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在徹底失去知覺的前一瞬，她仿佛聽到一個古老而疲憊的聲音，首接在她靈魂深處響起：“你……是吾最后一絲意志……”那聲音帶著亙古的滄桑和一絲……解脫？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身體軟軟地倒在冰涼的井沿邊，而那井中涌出的混沌光芒，卻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收斂，最終消失無蹤，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覺。

只有少女眉心處，一抹極淡的、仿佛錯覺的混沌印記，一閃而逝。

夜色依舊沉寂，山風吹過，帶著遠山的獸吼，隱隱傳來。

命運的齒輪，就在這個平凡的夜晚，于這個平凡的村落，因為這個不甘平凡的少女，發出了第一聲艱澀卻堅定的……咔噠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