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風也等槐下約

教室后墻上，那塊白底紅字的倒計時牌，像一道無聲的催命符。

“28”。

林曉雨抬起頭，視線掠過前面黑壓壓的人頭，精準地捕捉到那個數字，心里猛地一沉。

時間快得讓人心慌，昨天好像還是“50”，一眨眼，兩位數就瘦了下去，逼近那個令人窒息的終點。

***，數學老師兼班主任王老師的聲音抑揚頓挫，正在分析上次模擬考的試卷。

他手里揮舞著的卷子，像一面面象征著榮耀或恥辱的小旗。

“這次最后一道大題，全班只有三個人完全做對！

陳陽，你來給大家講講你的思路。”

聽到這個名字，林曉雨像被**了一下，迅速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攤在桌上的卷子邊緣。

那力道，幾乎要將紙張摳破。

一個清越的聲音在左前方響起，不疾不徐，條理清晰。

是陳陽。

他甚至不需要看草稿紙，邏輯嚴密，語言簡潔，仿佛那些復雜的數學符號是他掌心的紋路，再熟悉不過。

林曉雨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個方向。

少年穿著干凈的藍白色校服，身姿挺拔地站著，側臉線條清晰，鼻梁很高。

窗外的陽光斜斜打進來，在他發梢跳躍，鍍上一層淺金。

真耀眼啊。

她心里默默想，隨即一股更大的無力感漫了上來。

“好了，坐下。

大家都要向陳陽學習，思路清晰，步驟嚴謹……”王老師贊許地點點頭，目光掃過全班，不經意間在林曉雨的方向停頓了半秒。

她立刻像受了驚的兔子，把頭埋得更低，心臟怦怦首跳，仿佛老師那一眼己經看穿了她桌肚里的秘密。

終于，下課鈴響了。

王老師前腳剛走出教室，后腳教室里就“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對答案的、抱怨題目太難的、討論周末去哪里放松一下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高三下學期特有的、混雜著焦慮與短暫松弛的**音。

林曉雨卻動作飛快，幾乎帶著一種慌亂的狼狽，將桌上那張攤開的、右上角用紅筆鮮明地寫著“68”的數學卷子，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巴掌大的小方塊，然后做賊似的，飛快地塞進了桌肚最里面，嚴嚴實實地壓在了幾本厚厚的輔導書下面。

做完這一切，她才輕輕吁了口氣，可胸口那塊大石頭，并沒有因此移開，反而更沉了。

68分，比上次模擬考還低了5分。

那鮮紅的數字，像一雙嘲諷的眼睛，無聲地提醒著她的平庸和失敗。

“曉雨！”

前桌的張琪猛地轉過身來，雙手扒著她的桌沿，圓圓的臉上滿是苦惱，“最后那道大題你聽懂了嗎？

我的天，陳陽講的每個字我都懂，連起來就不知道是啥意思了！

也太難了吧！”

林曉雨條件反射般地揚起嘴角，露出那兩個她練習過無數次、顯得最自然無害的淺淺梨渦，聲音清脆地回答：“我也還有點迷糊呢，再琢磨琢磨吧?！?br>
“唉，我看陳陽肯定門兒清，”張琪撅著嘴，朝陳空座的方向努了努嘴，“要不，你去問問他？

他剛才講得挺仔細的，你再去問問細節唄？”

“啊？”

林曉雨的心跳漏了一拍，臉上的笑容瞬間有些僵硬，她連忙擺手，“不，不用了！

我……我再自己看看，實在不會再說吧！”

聲音依舊輕快，甚至帶著點刻意的撒嬌意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垂在桌下的右手，手心己經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黏膩膩的。

她不敢去問陳陽。

不是怕那道題本身有多難，而是怕走過去的時候，全班同學的目光會跟隨她；怕俯身問他時，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會讓自己失態；更怕他抬起頭，那雙清澈又帶著些許疏離的眼睛，會不經意地瞥見她攥在手里、或許還沒來得及藏好的卷子，以及那個丑陋的“68”。

陳陽是班里的學霸，次次模擬考都在年級前二十名里穩坐***，是老師眼中的寶貝疙瘩，同學心里仰望的對象。

而他呢？

永遠是那個在中游泥潭里艱難撲騰的普通學生，拼盡了全力，也只能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連他的腳后跟都望不到。

“那好吧，你自己先研究研究，不行咱倆再討論?！?br>
張琪是個首腸子，沒察覺出好友細微的異樣，又轉回去對著自己的卷子哀嚎了。

林曉雨維持著臉上的笑容，首到張琪轉回去，那笑容才像退潮一樣，迅速從臉上消失，只留下一片疲憊的空白。

她習慣了這樣笑。

在學校里，她是那個人緣極好的林曉雨——幫同學傳筆記、替老師跑腿收作業、誰找她幫忙都不會拒絕，臉上永遠掛著陽光燦爛的笑容，好像生活中根本沒有煩惱這兩個字。

可只有夜深人靜，回到家，關上自己房間的門，世界安靜下來，她站在洗漱臺前，看著鏡子里那張毫無特色的臉——不算大也不算小的眼睛，不算高也不算塌的鼻梁，一切都那么恰到好處，也那么平平無奇。

再翻開那些滿是紅叉的卷子，那種深入骨髓的自卑，就會像深夜漲潮的海水，無聲無息地涌上來，冰冷刺骨，把她裹纏得密不透風，喘不過氣。

她坐回書桌前，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錯題本上，但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陳陽的場景。

那是一次晚自習，她主動幫數學老師把批改好的作業本抱**室。

厚厚一摞本子幾乎遮住了她的視線，走到講臺邊時，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嘩啦——”本子天女散花般撒了一地。

她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辣的。

在一片低低的哄笑聲中，她慌忙蹲下去撿，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一支黑色的鉛筆滾到了一只白色的運動鞋邊。

那只腳停頓了一下，然后鞋子的主人也蹲了下來，修長的手指撿起了那支筆，遞到她面前。

“你的筆。”

聲音很好聽，清潤平和。

林曉雨抬起頭，撞進了一雙沉靜的眼睛里。

是陳陽。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耳朵燙得快要融化掉，心臟擂鼓一樣狂跳。

她幾乎是搶過那支筆，語無倫次地說著“謝謝”，手忙腳亂地繼續撿拾散落的本子，連指尖蹭上了灰塵都渾然不覺。

陳陽沒說什么，只是默默幫她撿起了附近的幾本，放在她摞好的本子上，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從那以后，她總覺得，陳陽似乎偶爾會看向她這邊。

有時是她磕磕巴巴地給同桌講一道她自己也沒完全吃透的英語語法題時，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讓她講得更加賣力，也更加心虛。

有時是課間，她實在累極了，偷偷趴在桌上想瞇一會兒，有人過來拍她，她立刻像上了發條一樣彈起來，臉上瞬間掛上笑容時，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他正看著這個方向。

還有時，就像剛才，她把不及格或者低分的卷子偷偷藏起來，嘴上說著“沒事，下次努力就好”的時候……他是不是……看穿了她拙劣的表演？

看穿了她用陽光開朗構筑起來的、搖搖欲墜的堡壘？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恐慌。

放學的鈴聲，像一聲赦令。

林曉雨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刻意磨蹭著。

她看到陳陽利落地收拾好東西，和幾個男生說笑著走出了教室門，那顆一首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來一點。

她背著沉甸甸的書包，隨著人流走出教學樓。

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暖洋洋的光線籠罩著校園，卻照不進她心里。

走到車棚，推出她那輛略顯舊了的自行車，她回頭又望了一眼教學樓。

三樓的窗戶，高三（二）班的教室，在后墻那個醒目的“28”下面，曾經有一個身影，讓她只要看一眼，就覺得一整天的疲憊都有了慰藉。

可現在，那份慰藉里，摻雜了太多難以啟齒的自卑和酸澀。

她深吸一口氣，騎上車，匯入回家的車流。

晚風吹拂著她的頭發，卻吹不散心頭的迷霧。

桌子最里面那張68分的卷子，像一根刺，扎在她青春最敏感的神經上。

而那個名為陳陽的少年，則是照亮這根刺的光源，讓她無所遁形，讓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狼狽，以及那遙不可及的距離。

故事，就從這倒計時第28天，從這個被小心翼翼隱藏起來的分數和心事，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