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啪啪打在臉上。涼。王語嫣沒躲，瞇著眼讓雨絲往睫毛上掛。她抽了抽鼻子——土腥味兒，混著院子里那幾棵茶花被雨打蔫了的澀氣，還有，還有木頭爛在潮氣里的霉味。。，咸的。活著呢，真活著。不是上輩子摔下懸崖那會兒，嘴里全是血沫子，鐵銹味兒嗆得肺管子疼。，跨過門檻。，灰撲撲的，她的影子一晃就給攪碎了。腳步落在回廊石板地上，嗒，嗒，嗒。不緊不慢的，跟量地似的。雨聲嘩嘩的，里頭夾著人說話。“……少林寺那七十二手絕活兒，”慕容復的聲兒，溫溫潤潤的，可仔細聽，底下藏著小刀子邊兒，“吃透了，咱們的事就好辦。”。
離前廳門還有三步。右手自個兒蜷起來了，指甲往掌心里摳。嘶——真疼。疼得胃里一抽，像有人拿手攥了一把。她閉上眼。

少室山那風呼呼的，刮臉。慕容復讓虛竹一掌震退三步，回頭瞪她。那眼神……冷的，硬的，跟冰錐子似的扎過來。不是怪他自已功夫不濟，是怨她——怨她沒把破綻說全乎，沒把法子講明白。

指甲摳得更深了。

睜眼。

眼里那點子寒光斂得干干凈凈，剩下一汪水似的清亮。她抬手捋了捋鬢角，手指頭穩當當的，沒抖。抬腳，邁步，裙邊兒掃過門檻，帶起一小股風。

廳里三個人。

慕容復坐主位，月白衫子襯得他臉更白了。左手邊是個黑臉膛的，右手邊瘦高個兒，倆人都眼生——新來的吧。聽見動靜，慕容復抬眼皮。

“表妹來了啊。”他笑。

笑得挺像那么回事，嘴角彎的弧度正好，眼里也帶著笑模樣。以前王語嫣看見這笑，心就撲騰撲騰跳。現在？現在只覺得嗓子眼兒發緊。那笑是畫上去的，底下空落落的。

空殼子底下是啥？

復國。大燕。她這副身子，這個腦袋瓜兒能給他撈著的好處。

王語嫣身子往下矮了矮：“讓表哥等久了。”

“坐。”慕容復下巴往旁邊椅子一點。

她走過去，坐下時掃了眼桌上攤開的玩意兒。《少林羅漢拳譜》。紙都黃了，墨線勾的人形，一式“金剛托缽”。慕容復的手指頭正點在胳膊肘那塊兒——上輩子她說過，這兒勁使大了，肋巴扇兒底下就露空門。

“剛琢磨這招呢。”慕容復手指頭敲敲紙面，“表妹瞅瞅？”

王語嫣沒急著吭聲。

她端起邊上小丫鬟剛倒的茶。白瓷杯子熱乎乎的，茶湯清亮，能照見她低著的眼睫毛。抿一口，燙，順著嗓子眼兒滑下去，把肚子里那團亂糟糟的東西壓了壓。

再瞅那圖。

墨線、箭頭、小字兒。太熟了，熟得閉眼都能描出來。上輩子她掰開了揉碎了講：這處筋怎么走，內力要是偏了會咋樣，改的法子有三種。

可現在——

那些線在她眼里動了。

不是動，是拆了重拼。胳膊肘那彎兒要是再往外撇半寸，肋下的空門非但露不出來，反倒能……能變成個鉤子。對，鉤子。勾著對手往這兒打。等人家真打過來了，腰桿子一擰，那多撇出去的半寸就成了反手扣腕的支點。

像啥來著？

像《逍遙游》里那句“御六氣之辯”。不是練氣的口訣，是打仗的法子。往后退一步，引著對手往前撲。

茶杯子放回桌上，嗒一聲輕響。

“這式啊……”她聲兒還是軟軟的，眼睛卻釘在圖紙上，“金剛托缽講究個穩，可太穩了，胳膊肘就僵。”

慕容復身子往前傾了傾。

“表哥你瞧。”她伸手指向胳膊肘那個墨點兒，“內力打這兒走的時候……往外帶三分。不是直著出去，畫個弧。”

手指頭在半空里虛虛繞了半圈。

“看著像是讓了空門，其實——”她頓了頓，像在挑詞兒，“其實等對手真往這兒打了，這三分外帶的勁兒能借著轉回來，反手扣他腕子。”

她說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

這不是最好的法子。最好的法子是調步子配合肩膀發力，攻守都嚴實。她現下說的這個，短時間里能讓“金剛托缽”變得刁鉆，可練久了，胳膊筋就養出毛病了——總惦記著畫弧。

以后再練別的剛猛招式，不自覺就會留這三分余地。

留余地，就是留破綻。

王語嫣說完，收回手，指尖在裙子上抹了抹。像要抹掉啥臟東西。

慕容復沒吱聲。

他盯著圖紙，眉頭皺著，手指頭跟著她剛才比劃的軌跡繞了繞。過了好一會兒，眼睛亮了。

“妙！”他抬頭，笑深了些，“表妹真靈。這三分外引，看著退，實則是以柔克剛。比硬碰硬強多了。”

王語嫣眼皮垂著：“表哥夸大了。”

“沒夸大。”慕容復往后靠進椅背，指尖點點圖紙，“這思路……新鮮。往常你都從招式本身解，今兒這‘引著人往里鉆’的想頭，有點排兵布陣的意思。”

排兵布陣。

王語嫣心口猛地一撞。臉上還是那副溫順樣兒：“瞎想的。”

“瞎想都能想到這份上，真要琢磨還了得？”慕容復笑出聲，扭頭瞅那倆家臣，“你們說是不是？”

黑臉膛的趕緊點頭：“王姑娘厲害。”

瘦高個兒附和：“公子有這賢內助，大事必成。”

賢內助。

王語嫣胃里又抽了一下。她端起茶又喝一口，茶涼了，澀得舌頭發麻。

“對了。”慕容復忽然道，“下月少林寺開英雄會，各路好漢都去。表妹一塊兒去瞧瞧？”

來了。

和上輩子一樣的時候，一樣的話。上輩子她高興得一宿沒睡，翻爛了瑯嬛玉洞的書，把可能碰上的門派招式全背下來，就為路上能幫他說道說道。

傻透了。

王語嫣抬起眼，眼里恰到好處地亮了亮，帶著點姑娘家的期待和怯：“我……能去么？”

“當然。”慕容復笑道，“你見識廣，一塊兒去也有個照應。路上要是碰上什么門派，你還能給我講講。”

“嗯。”她點頭，聲兒輕輕的，“聽表哥的。”

又扯了幾句閑篇。慕容復問她最近看啥書，她答得乖，全是上輩子這時候會說的——哪本秘籍哪處妙，哪派功夫哪招強。一個字兒不差。

跟唱戲似的，詞兒早背熟了。

戲唱完了，她起身告辭。

福身，轉身，出廳。眼角余光里，慕容復又拿起那張拳譜，手指頭摩挲著她剛才指過的地方，眉頭擰著，像在反復琢磨。

王語嫣沒回頭。

廊外頭的雨突然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跟撒豆子似的。她沒打傘，直接走進雨里。雨水很快打濕肩膀，布料黏在皮肉上，涼颼颼的。

一路走回自已房門口。

推門，進去，反手關嚴。背靠著門板，順著往下滑。

膝蓋砸在地上，咚一聲悶響。她沒管。右手還攥著，攥得指節泛白。左手抬起來，手背抵住嘴唇。牙齒咬上去，不讓自已出聲兒。

肩膀開始抖。

不是哭，是笑。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沒聲兒的冷笑。笑得胸口疼，笑得胃絞起來。笑了多久？不知道。外頭雨聲嘩嘩的，蓋住了一切。

終于停下來了。

她抬起頭，臉上干的。沒眼淚，只有眼里一片燒人的寒光。攤開一直攥著的右手——掌心四個深深的指甲印，陷進肉里，邊兒上發白，中間滲著血珠子。

盯著看了會兒。

她抬起左手食指，蘸了點兒滲出來的血。血珠在指尖凝成暗紅色的一點。然后俯身，在地板上——就在自個兒跟前——慢慢畫。

一筆。橫著過去，折下來。

再一筆。豎著下來，帶個勾。

簡單的圖。是剛才拳譜上那個步法路線的簡化——左腳往前，右腳斜撤，身子偏轉的走法。她畫得慢，血在木地板上留下黏糊糊的印子。

畫完了，停住。

這圖……她眼仁兒縮了縮。

不是步法。

是兵書里“圍三闕一”陣圖的核兒。三面包了，留一面活路——不是放生，是趕羊，是把敵人趕進早就備好的宰殺場。

武學步子。打仗陣圖。

骨子里一回事。

王語嫣盯著地上那血紅的圖，喘氣兒一點點平了。雨還在下，敲著窗戶，一下，一下，跟打更似的。

她抬起手，看著指尖上剩的那點兒血。

然后慢慢、慢慢地，把指尖塞進嘴里。

鐵銹味兒在舌頭上漫開。腥的，澀的，帶著熱乎氣兒。

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