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后茉莉混著舊木頭的潮氣。接著才覺出枕頭的軟，絲質枕套貼著半邊臉，有點涼。。，左邊第三片葉子繡反了。這細節她記了三十年。，噠，噠，慢得像要斷了。窗外的芭蕉讓雨打得往下耷拉，綠得發烏。她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半晌，慢慢抬起右手，指甲往左手心掐。。，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熟悉的酸疼。她坐起身，長發嘩啦散了一肩，發梢掃過手背，*。“表姑娘醒啦？”——聲音拖得老長。小翠端著銅盆進來，銅盆邊沿還掛著水珠，滴在她鞋面上。熱氣糊了她一臉，那張年輕的臉在霧氣里晃。
“夫人讓您去前廳用茶呢。”小翠把盆子擱架上，絞帕子的手濕淋淋的，“表少爺也在，說是有事商議。”

王語嫣沒動。

這話她聽過。一字不差，連那個微微上揚的尾音都一模一樣——像戲臺上唱熟的詞兒。前世她怎么回的？好像是笑著說“就來”，還讓小翠幫著挑簪子。

現在她喉嚨發緊。

“知道了。”聲音平得連自已都陌生。

小翠把熱帕子遞過來。王語嫣接過，沒立刻往臉上敷。帕子邊緣的繡線磨著指尖，是那種廉價絲線的糙感。她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針腳看了會兒，才把帕子往臉上一捂。

熱汽轟地鉆進毛孔。

記憶不是涌進來的，是炸開的。

先是瑯嬛玉洞那股子霉味兒，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她手指劃過某一行字時墨跡未干的黏膩。接著是慕容復的聲音——“表妹果然聰慧”，他說話時總愛微微側頭，露出左邊那只耳朵。她那時覺著好看。

后來是懸崖的風聲，呼呼地灌進耳朵里，冷得牙關打顫。段譽撲過來時衣袍翻飛的聲音，還有慕容復轉身時靴底踩碎枯枝的脆響。

咔。

就一聲。

王語嫣放下帕子，指尖抖了抖。

“表姑娘？”小翠歪著頭瞧她。

“你先出去。”王語嫣說，“我換衣裳。”

門合上的聲音悶悶的。

她扶著床柱站起來，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雨絲斜著飄進來，打在眼皮上，涼得激靈一下。窗欞上的漆有點兒起皮了，摸著糙手。

轉身，書案上攤著那本《逍遙游》。

墨是新磨的，還能聞見松煙味兒。她走過去，手指劃過紙面，停在“北冥有魚”那個“魚”字上。朱筆批注的小字密密麻麻擠在行間，以前她只看運氣走向——手太陰肺經轉手陽明大腸經，如此而已。

今天那些小字開始動了。

不是真動，是她眼睛看的方式變了。那些標注穴位的點，若連起來……

連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像行軍路線，繞過山隘，避開沼澤，直插敵營腹地。

王語嫣呼吸停了一拍。

翻下一頁。吐納口訣旁邊寫著“寅時三刻，氣走督脈”。寅時三刻——那是早朝的時候。督脈主一身陽氣，陽氣該盛時……

她猛地合上書。

合得太用力，震起一層灰，在從窗縫漏進來的光里打旋兒。心臟在肋骨后面撞，咚咚，咚咚，撞得胸口發麻。前世她把這書翻爛了都沒看出來，為什么？因為那時她滿腦子都是表哥愛聽什么、表哥需要什么，眼睛只盯著字面上的意思。

窗外飄來人聲。

雨聲里聽不清字，但那調子她死都不會忘——慕容復說話總帶著點兒刻意的沉穩，像在演什么大人物。

“……少林寺……機會……”

“公子說的是……復國大業……”

“慎言。”

虛偽。

王語嫣咬住下唇，咬到嘗見鐵銹味兒。前世他就是這樣，一臉“天下重任在肩”的表情，眼睛亮得燙人。她信了，把各門各派的破綻一樣樣攤開給他看，像獻寶。少室山那場比武，她躲在人群里，看他使出那些她教過的招式時，心跳得快要蹦出來。

結果呢？

他摔下來的時候袍子掀起來，露出里面破了個洞的靴子底。那么狼狽。瘋了他還在念叨“大燕復國”，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而她成了全江湖的笑話——“那個王姑娘啊，癡心妄想，活該”。

胃里翻上來一股酸水。

她按住肚子，指甲隔著兩層衣料往肉里掐。疼才好，疼才記得住。

窗外聲音又飄進來。

“表妹近來用功……秘籍……”

“王姑娘若能全心輔佐……”

輔佐。

王語嫣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兒殘余的溫度散干凈了。三十年癡，三十年傻，三十年血淚，這會兒在瞳孔深處燒，燒干了，燒成灰，凝成硬邦邦的一塊兒。

鏡子里映的不是窗外的煙雨濛濛。

是別的。

是龍椅金鑾殿，是玉璽虎符，是那片從來不讓女人碰的江山地圖。

她松開手，掌心四個深紅的月牙印子。轉身開衣柜，手指在一排衣裳上劃過，停在藕荷色那件上——慕容復說過這顏色襯她膚色。從前聽見這話她能歡喜一整天，現在只覺得惡心。

穿上，系帶子時打了個死結，用力扯開。

對鏡梳頭。鏡子里的人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眼神冷得像臘月井水。她伸手碰鏡面，涼意順著指尖往胳膊上爬。

推門。

雨小了，變成細密的霧，掛在檐下像簾子。她沒拿傘，徑直穿過回廊。裙擺掃過青石板上的積水，發出輕微的窸窣聲。走到臨湖的窗邊，推開——湖面霧氣茫茫，對岸姑蘇城的輪廓糊成一團灰影。

看不清路。

但得走。

“表姑娘，”小翠從后面跟上來，聲音壓得低低的，“表少爺在前廳等您，說下月少林寺的事……”

王語嫣沒回頭。

她抬起右手，食指在濕漉漉的窗欞木上劃了一道。沒留印子，但手指頭沾了水，涼颼颼的。

“嗯。”

就一個字。

然后轉身往廳堂方向走。步子不緊不慢，裙擺拖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用什么筆在宣紙上狠狠劃了一杠。

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