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月霜寒未盡。，枯草連天，溝壑縱橫。八人自北而來，腳步沉重，衣衫沾滿塵土。為首少年身形清瘦，面容冷峻，眉宇間藏著一股壓不下的火氣。他叫楊朔風，廢太子之子，今被貶至此地。身后七人皆為同批流徙之臣，一路跋涉月余，糧盡水絕，到此時人人面色發灰，腳步虛浮。，只在遠處土坡下蜷著些人影，看去骨瘦如柴，衣不蔽體。地上不見耕痕，井口封死，河床干裂如龜背。風從荒原刮過，卷起沙石打在臉上生疼。，環視四周。她四十八歲，前太醫院首席女官，雖鬢角染霜，眼神卻穩如深井。她轉頭對眾人道：“日落前必須搭出遮身之所，夜里露重，體弱者撐不住。”，但也沒人反對。她立即下令分工。“張鏡瑤、陶晏如，你們先去看地勢，找背風處。”，快步向前。張鏡瑤是工造出身，走路時習慣性踩踏地面聽聲；陶晏如則細看坡向與土色，邊走邊記。“石硯清、溫執衡，去拆馬車邊架，能用的木料全搬來。”
兩人應聲動手。馬車老舊，榫頭松動，拆起來費力，但他們咬牙硬撬，一根根木條拖回預定位置。

楊挽云自已帶著楊朔風和劉既明展開布帳。兩匹粗布，一丈五尺見方，是他們僅有的遮蔽物。四人合力拉直，用繩索固定四角。風大，布面鼓脹，幾次險些掀飛，楊朔風死死壓住一角，手背青筋凸起。

張鏡瑤和陶晏如回來報地：“西側坡底可作營地，土層厚，風小。”

楊挽云點頭：“就定那里。”

他們將木架埋入淺坑，以碎石壓**風，中間搭起半掩式棚屋三間。病弱者居中，其余人圍外圈輪替作業。兩個時辰后，結構初成，雖簡陋，總算能避風。

夕陽西沉，營地輪廓清晰可見。楊挽云清點人數，八人俱在，無人倒下。

她低聲吩咐：“今晚輪流值守，兩人一班，每更換崗。飲食暫缺，省著力氣。”

眾人應是，各自尋地歇息。

楊朔風沒坐下。他站在營地邊緣，望著遠處荒原。

“劉既明，你跟我走一趟。”

劉既明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跟了上去。石硯清和溫執衡也默默站起，沒有多問，一同隨行。

四人沿干河床往南行，不出三里。沿途所見，盡是荒土。偶有流民蹲坐于地，低頭不語。孩子躺在破席上，臉黃肌瘦，眼窩深陷。一家老小共披一件**，肩背相貼取暖。

走到河床中段，忽見一人影撲倒在泥地上。是個男童，約六歲，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唇色發紫。

楊朔風立刻抬手止住身后三人：“別驚動旁人。”

他對劉既明說：“你留此地，盯住周遭動靜。”

說完便與石硯清、溫執衡上前查看。

男童呼吸微弱，鼻翼幾乎不動。楊朔風伸手探其頸側，脈跳極亂。他抬頭對溫執衡：“回營叫孟棲梧，快。”

溫執衡轉身就跑，腳步踏在干土上發出悶響。

楊朔風蹲下身，輕輕扶起男童頭顱，讓其側臥以防窒息。石硯清脫下外衣蓋住孩子身子。

片刻，孟棲梧趕到。他年紀最輕，背一藥囊，臉色因奔跑泛紅。他蹲下身，一手探脈，一手翻開男童眼皮。隨后從藥囊取出一小包褐色粉末，小心送入孩童口中。又以指用力按其人中與合谷穴。

約半盞茶工夫，男童咳了一聲，喉間咯咯作響，接著喘出一口長氣，眼皮顫動，緩緩睜眼。

周圍已有流民聚攏，遠遠站著，不敢靠近。見孩子蘇醒，有人跪倒在地，叩首不止。有人低喊：“小神醫……是小神醫救了娃。”

聲音傳開，更多人圍來，目光落在孟棲梧身上。

孟棲梧沒理會，只低頭檢查藥囊剩余藥材。他翻出幾粒丸藥收好，又將空紙包折起塞回袋中。

楊朔風看著干裂的河床，問：“這病因何而起？”

孟棲梧答：“腸胃積毒，加體虛發熱所致。他飲了濁水，臟腑不堪負擔，才突然昏厥。”

“水源在哪？”

“附近井都封了。百姓取水要走十幾里，來回一天。”

楊朔風沉默片刻，回頭對陶晏如說：“你去查最近水源位置，記下他們每日取水路線。”

陶晏如應聲而去，走向一群蹲坐的老婦人，比劃著詢問。

夜幕漸臨，營地內燃起一小堆火。石硯清坐在火邊揉腿，動作遲緩。溫執衡已開始排夜間巡邏次序，拿出炭筆在紙上寫名字。

張鏡瑤獨自在營地西側走動。他蹲下抓起一把土，搓碎細看，又往前幾步，踩了踩地面，眉頭微皺。

劉既明坐在東側地上，攤開一張紙，用炭條記錄今日所見：流民約六十戶，多來自北三州；耕地荒廢至少兩年；兒童病弱比例極高；無官吏蹤跡，無稅冊登記，亦無賑糧痕跡。

楊挽云走進主帳，檢查隨行物資。糧食只剩三日份量，鹽巴不足半斤，布匹除已用外僅余一角。她取出登記簿，在“醫藥”一項寫下：“可用藥材十七味，急救散耗去三分之一。”

她走出帳門，見楊朔風立于營地高處，面向荒原。

她走過去，站到他身旁，沒說話。

過了會兒，她問：“可有對策？”

他搖頭：“尚未。”

兩人靜立風中。遠處火光微弱，映著帳篷一角。張鏡瑤仍在西邊走動，忽然彎腰撿起一塊石片，對著月光看了看，放進了袖中。

陶晏如回到主帳外，手中拿著一張草繪路線圖。他低聲說：“水源在東南十里外山腳，百姓每日清晨出發，午前返回。路上要穿過一片亂石灘。”

楊朔風接過圖，看了一眼，沒說話。

孟棲梧從臨時醫所出來，手里提著一只空陶碗。他在火堆旁坐下，把碗翻過來晾著。

溫執衡走到楊挽云面前，遞上巡邏名單：“第一班，我與石硯清；第二班，劉既明與陶晏如；第三班，張鏡瑤與我再值一次。”

楊挽云點頭：“照此執行。明日再議輪換。”

火堆噼啪一聲，濺出幾點火星。石硯清抬頭看了看天，烏云遮月，風更冷了。

楊朔風仍站在高處，望著遠方。他的鞋底沾滿干泥，袖口撕了一道口子，未曾察覺。

孟棲梧站起身，走進醫所，掀開布簾，從包袱里取出一個布包，解開，數了數里面的藥包，又重新包好。

陶晏如坐在火邊，掏出隨身小刀，削起一根木棍。木屑落在地上，堆成一小撮。

張鏡瑤走回營地，把那塊石片交給楊朔風：“這土層下面有砂巖，若能找到斷層，或許能掘出地下水。”

楊朔風接過石片，握在手中。

楊挽云走進主帳，吹熄油燈。黑暗中，她聽見外面風聲不斷，像無數人在低語。

劉既明收起紙筆，靠在帳壁上閉目休息。他的手指還搭在炭條上，沒松開。

溫執衡系緊腰帶，拿起一根木棍，走向營地入口。

火堆快要熄滅，只剩一點紅光。

楊朔風站在原地，手指捏碎了那塊石片。

碎屑從指縫落下，掉進干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