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l之約

南方的三月，春意是黏稠而潮濕的。

它混雜著泥土里翻涌出的生機，和城市角落里揮之不去的、屬于去年冬天的霉腐氣，一同彌漫在空氣中。

而對于江州一中的高三（二）班學生而言，這種黏稠感，更多地來自于教室里那幾乎可以觸摸到的、由粉筆灰、試卷油墨、以及五十多個年輕身體呼出的二氧化碳共同釀造出的壓抑氣息。

距離高考，還有不到一百天。

黑板的右上角，鮮紅刺目的倒計時數字像一道催命符，也像一記懸在每個人頭頂的警鐘。

教室里的時間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書頁被頻繁翻動的“嘩啦”聲，以及偶爾傳來的、極力壓抑卻仍泄露出焦躁的嘆息。

沈驍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門的位置。

這是他為自己選擇的“觀察點”。

在這里，他可以縱覽整個教室的動靜，而不必被太多人注意。

他剛剛結束一套理綜選擇題的限時訓練，正百無聊賴地轉著手中的中性筆。

那支黑色的筆在他修長的五指間化作一道虛影，靈活地穿梭、翻滾，仿佛一場枯燥默劇里唯一的、帶著點叛逆色彩的表演。

他的校服外套隨意地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著一件干凈的白色短袖T恤，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的頭發比學校規定的標準略長一些，幾縷不聽話的碎發遮在額前，讓他那張原本略顯冷峻的臉，平添了幾分慵懶和疏離。

窗外的老樟樹抽出了新芽，嫩綠的，在尚且料峭的春風里微微顫抖。

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塊，光塊里，無數微塵像金色的精靈，不知疲倦地上下飛舞。

沈驍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那些光塵上，心里盤算著晚上是去籃球場發泄一下過剩的精力，還是回家繼續面對那堆永遠也做不完的模擬卷。

就在這時，教室那扇半掩著的、漆皮有些剝落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這聲音并不響亮，卻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教室里凝固的節奏。

幾乎所有人都從題海中抬起頭，帶著一種被打擾的不耐，以及一絲對任何能中斷這無盡復習的新鮮事的好奇，望向門口。

班主任***——一個身材微胖、常年皺著眉頭的中年男人——率先走了進來。

他習慣性地清了清嗓子，扶了扶他那副黑框眼鏡。

“同學們，安靜一下。”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特有的、被粉筆灰浸潤過的沙啞。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退去。

大家的目光，越過了***，聚焦在他身后的那個身影上。

那是一個穿著淺藍色毛衣的女孩。

那藍色很淡，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又像清晨山澗的溪水，在彌漫著灰白調性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清新和突兀。

毛衣的款式很簡單，沒有任何花紋，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纖細單薄的身形。

她下面穿著一條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干凈的白色帆布鞋，鞋邊保持著難得的潔白。

她低著頭，濃密烏黑的長發像一道瀑布，柔順地垂落下來，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頰，只露出一個尖俏白皙的下巴，和微微抿著的、沒什么血色的嘴唇。

她的雙手緊緊抓著肩上書包的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泛白。

“離高考沒多久了，我們班迎來了一位新同學。”

***的聲音將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她是從臨城一中轉來的，叫林知夏。

希望大家在最后的沖刺階段，能互相幫助，共同進步。”

林知夏。

沈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知夏……知曉夏天。

一個聽起來就帶著陽光和暖意的名字，與她此刻給人的、一種近乎透明的安靜感，有些奇異的反差。

***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了一圈，最終落在了沈驍前面不遠處，一個靠窗的空座位上。

“林知夏，你先坐那個位置吧。

有什么不適應的地方，隨時跟老師說，或者跟**說。”

女孩輕輕點了點頭，依舊沒有抬頭。

她像一只受驚的小鹿，邁著細碎而安靜的步子，在幾十道目光無聲的“洗禮”下，走向那個指定的座位。

她的步伐很輕，輕得像貓，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沈驍手中的筆，不知在什么時候，己經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抹淡藍色的身影。

他看到她把肩上那個看起來有些舊，但很整潔的書包取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在課桌的左上角。

然后，她拉開椅子，坐了下去，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桌椅的沉睡。

她開始從書包里往外拿書。

先是語文，然后是數學，英語，理綜……她的手指果然如他剛才驚鴻一瞥所感覺的那樣，非常纖細，白皙得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擺放書本的動作極慢，極仔細，仿佛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每一本書都被撫平了可能存在的卷角，然后按照高矮順序，整齊地碼放進抽屜里。

她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向任何人，也沒有試圖與周圍任何一道探尋的目光交流。

她只是專注地、沉默地整理著自己的方寸之地，仿佛在周圍筑起了一道無形的、隔絕一切的墻。

此刻，陽光正好調整了角度，更加慷慨地灑落在她那靠窗的座位上。

金色的光暈包裹著她，在她烏黑的發梢上跳躍，閃爍著柔和的光暈，甚至能看到她臉頰邊緣那些細微的、柔軟的絨毛。

她整個人被籠罩在這片光里，卻奇異地沒有變得耀眼奪目，反而更像一幅被時光定格住的、色調溫暖的靜物油畫，帶著一種易碎而遙遠的美感。

教室里重新恢復了之前的安靜，但某種微妙的氛圍己經被改變了。

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張力，一種混合著好奇、猜測，或許還有一絲來自女生們本能比較的審視感。

前排的男生互相交換著曖昧的眼神，用口型無聲地傳遞著“挺漂亮”之類的信息。

而一些女生，則在短暫的打量后，重新埋首于課本，只是筆尖劃動的力度，似乎比剛才更重了一些。

沈驍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桌上那套理綜試卷。

那些字母、公式和圖形，此刻卻像一群散亂的、無法捕捉的符號，完全無法進入他的大腦。

他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復回放著剛才的畫面——那抹闖入灰白世界的淡藍色，那低垂著的、被黑發遮掩的側臉，那在陽光下泛著柔光的發梢，還有那雙擺放書本的、安靜而專注的手。

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那不是強烈的好奇，也不是通常意義上的一見鐘情。

更像是在漫長而單調的旅途上，一首聽著同一種頻率的噪音，忽然間，**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清澈純凈的音符。

雖然短暫，卻瞬間打破了所有的沉悶，讓人的心臟為之一顫。

他甚至能聞到，隨著她走過而帶來的一縷極其清淡的香氣。

不是人工香精的味道，更像是某種植物的、帶著點微苦和干凈的皂莢氣息，混雜著陽光曬過后的暖意，與他周圍熟悉的粉筆灰和汗水的味道格格不入。

***己經開始講解上次月考的數學試卷，枯燥的公式和解題思路再次成為課堂的主旋律。

大多數同學也迅速從短暫的插曲中回過神來，重新投入到與高考的搏斗中。

唯有沈驍，他發現自己的注意力，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輕易地集中。

他的余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個靠窗的座位。

他看到林知夏挺首著背，認真地聽著課，偶爾會低下頭，在嶄新的筆記本上記錄著什么。

她的側影在光線的勾勒下，顯得異常清晰而單薄。

有一次，或許是感覺到了來自后方過于長久的注視，她的身體幾不**地僵硬了一下，然后，她的頭似乎垂得更低了一些。

沈驍立刻收回了目光，心底莫名泛起一絲像是做了錯事被抓包般的窘迫。

他強迫自己盯著黑板，但老師的聲音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他下意識地重新轉起了筆，但這次的節奏，卻失去了之前的流暢和從容，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

這個突然出現的轉校生，像一顆被偶然投入他平靜心湖的石子。

他并不知道，這顆石子激起的漣漪，并不會隨著時間平息，反而會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最終演變成一場席卷他整個青春時代的盛**瀾。

他更不知道，這個穿著淡藍色毛衣、安靜得像一個影子的女孩，從她走進這間教室的那一刻起，就己經在他的生命里，刻下了一道無法磨滅的印記。

而這道印記，將貫穿此后整整七年的時光，連接著無數次的怦然心動、沉默的守護、無奈的錯過和漫長的等待。

此刻的他，只是隱約覺得，這個沉悶得令人窒息的春天，或許會因為這一抹意外的淡藍色，而變得有些不同。

窗外的樟樹新葉，在風中輕輕搖曳。

教室里的倒計時牌，無聲地翻過了一頁。

他的十七歲，似乎也從這一天起，被悄悄地劃分成了“之前”和“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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