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籠內籠外

時間在一種近乎凝固的沉寂中流逝。

周澈，或者說，這只名為“豆豆”的鸚鵡——這是他從籠子旁懸掛的小木牌上看到的名字——花了很長時間來與這具身體抗爭。

他試圖控制翅膀，試圖用這彎曲的喙發出哪怕一個清晰的音節，但結果都令人絕望。

翅膀的撲騰只帶起籠內些許羽毛和谷殼，喙里發出的依舊是那些毫無意義的“嘎嘎”聲。

這具身體像是一套粗陋且不兼容的駕駛艙，他的意識是那個被塞進來的、手忙腳亂的飛行員，每一個指令都得不到正確的反饋。

挫敗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小小的身軀。

他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房間的主人，林晚。

她的一天規律得近乎刻板。

清晨，她會摸索著起床，整理床鋪，動作緩慢卻一絲不茍。

然后來到鳥籠邊，更換清水和食物。

她總是先輕輕敲敲籠子，柔聲說：“豆豆，吃飯了。”

仿佛在提醒他，也仿佛只是習慣性的自言自語。

周澈起初會因為這靠近的動靜而緊張地縮到角落，但幾天下來，他發現林晚的動作永遠那么輕柔，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視。

她看不見他警惕的眼神，卻能感知到他的瑟縮。

每當這時，她伸進籠子放食物的手會停頓一下，然后更輕、更慢地放下，甚至會多放一小片他昨天似乎多吃了一點的蘋果。

這種無聲的體貼，像一滴溫水，落在周澈冰封的心湖上，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午后，林晚會坐在書桌前，打開那臺厚重的收音機。

調頻旋鈕轉動，沙沙的電流聲后，是2008年獨有的聲音：關于奧運籌備的最新報道，某位流行歌星的新專輯，還有穿插其間的、略帶夸張的廣告。

周澈靜靜地聽著，作為來自未來的靈魂，這些信息帶著濃重的年代塵埃氣息，卻又無比真實地勾勒出這個時代的輪廓。

他聽到了熟悉的賽事名稱，聽到了那些注定會暴漲的股票代碼在財經頻道被謹慎地提及，聽到了互聯網浪潮來臨前的躁動……所有這些信息，此刻對他而言，都像是隔著厚厚的玻璃觀看，看得見，摸不著。

他空有寶山，卻連告訴身邊這個女孩“去買這個”都做不到。

這種無力感，在黃昏時分達到頂峰。

夕陽的余暉將房間染成暖橙色，林晚通常會坐在窗邊的舊鋼琴前。

她并不經常彈奏，只是用指尖極其輕柔地**過那些黑白琴鍵，像在觸摸一段塵封的記憶。

她的側影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單薄，那空洞的眼神望向窗外，明明什么也看不見，卻仿佛在凝視著很遠的地方。

周澈能感受到那彌漫在她周圍的，濃得化不開的孤獨。

她是在想念父母嗎？

（他從房間的布置和只有她一人生活的情況推測）還是在恐懼這個黑暗且充滿未知的世界？

一種沖動，一種想要打破這死寂、想要告訴她“你不是一個人”的沖動，在他胸腔里積聚。

他不再是那個在商海沉浮中冷靜乃至冷漠的周澈，而是一個被困在鳥籠里，與一個孤獨盲女相依為命的……奇異生命。

他張開喙，用盡全部意念，試圖擠壓出那個在腦海里盤旋了無數遍的詞語——“晚……”聲帶震動，氣流穿過，發出的卻依舊是扭曲而怪異的音節，介于“嘎”和某種模糊的摩擦音之間。

失敗了。

林晚似乎聽到了這細微的動靜，她微微側過頭，面向鳥籠的方向，臉上露出一絲略帶疑惑的溫柔。

“豆豆？”

她輕輕喚了一聲，“餓了嗎？”

周澈頹然地垂下頭，將腦袋埋進胸前的羽毛里。

籠子隔絕的，不僅僅是他的身體。

還有他的過去，他的知識，他想要溝通的靈魂。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打破這無形的籠，比掙脫這個有形的金屬籠，要困難得多。

窗外，2008年的夜晚悄然降臨，華燈初上。

而這個房間內，一人一鳥，各自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靜默無聲。

只有收音機里傳來的、關于遙遠奧運的喧囂，預示著某種即將到來的、可能改變一切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