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死草

雨下得沒完沒了。

江市第三中學后門那條巷子，一到這種天氣就泛著一股經年不散的霉味，混雜著垃圾桶里水果腐爛的酸氣，和墻角青苔濕漉漉的土腥氣。

陳續縮著脖子，校服濕漉漉地貼在背上，冰冷黏膩。

他只想快點穿過這條巷子，走到大路上去，也許那里的燈光會亮一些，人氣會足一些。

剛走到巷子中段，陰影里就伸出來幾條胳膊，像鐵鉗一樣箍住了他，不容反抗地把他往更深的黑暗里拖。

是王爍那伙人。

陳續甚至沒有掙扎，只是胃里一陣翻攪，空的，吐不出什么東西，只有酸水灼燒著喉嚨。

地下**。

燈光慘白，照著水泥地上干涸的、一片片深色的污漬，不知道是機油還是別的什么。

空氣里是更濃的霉味和汽油味。

王爍就站在那盞最亮的燈下面，嘴里叼著煙，煙霧繚繞，讓他那張還算周正的臉顯得有點猙獰。

他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

拳頭和腳就落了下來，密集得像這夏末的急雨。

起初是悶痛，骨頭隔著皮肉被重擊的鈍響，后來就變成了尖銳的、撕裂一樣的疼。

陳續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抱著頭，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喉嚨里壓抑著破碎的嗚咽。

他聽見自己肋骨可能斷了的聲音，很輕，但在他聽來如同驚雷。

“**，就你這慫樣，也配偷看林晚？”

王爍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鄙夷，穿透了拳腳聲和耳鳴。

他走過來，皮鞋尖踢在陳續的腰側，陳續猛地弓起身子，像一只被扔進沸水的蝦米。

林晚。

那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針，扎進他混沌的意識里。

高二的學妹，學校里沒人不認識的?；ā?br>
他只是昨天放學，無意間看見她在教學樓后面的梔子花叢邊喂一只流浪貓，側臉在夕陽里柔和得發光，多看了一會兒。

就一眼。

“廢物?！?br>
王爍啐了一口，似乎覺得無趣，揮了揮手。

最后幾腳格外重，然后腳步聲遠去，卷閘門被拉上的聲音在空曠的**里回蕩，發出巨大的轟鳴。

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他自己粗重艱難的喘息，還有無處不在的、鉆心的疼痛。

他嘗試動了一下，肋間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差點暈過去。

他就那樣躺著，水泥地的寒意一絲絲滲進骨髓。

眼淚混著臉上的雨水、血水，流進耳朵里，冰涼一片。

萬念俱灰。

不知道躺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個小時。

他用手肘撐著地，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挪動，靠著冰冷的承重柱坐起來。

每一下呼吸都牽扯著胸口的傷。

他看著**外依舊連綿的雨幕，灰蒙蒙的，沒有盡頭。

活著，真沒意思。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起來，就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扶著墻，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一步一步，挪出了**，挪向了回家的方向，或者說，是通往河邊的方向。

家是不能回的。

爸媽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看到他這副樣子，除了嘆氣、抹眼淚，還能做什么？

去報警？

王爍他家……**是開著奔馳來學校接他的。

他走上那座**在江上的老橋。

橋面濕滑，路燈昏黃，在雨幕里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

江水在橋下奔騰，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咆哮。

雨點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

他扒著濕漉漉的橋欄桿，探出身去。

下面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只要翻過去，縱身一躍，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無望，就都結束了。

他一條腿己經跨了上去，冰涼的鐵欄桿硌著他的大腿。

“后生仔，”一個沙啞得像破鑼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年紀輕輕，路還長，急著去下面報到做乜嘢？”

陳續猛地一顫，差點首接栽下去。

他驚恐地回頭。

橋燈陰影里，蹲著個乞丐。

頭發胡子糾結在一起，像一團枯草，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一雙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驚人，沒有尋常乞丐的渾濁麻木，反而清亮得像能看透人心。

他身上的衣服破爛得看不出原色，散發著一股比地下**更復雜的酸餿氣，但奇怪的是，并不讓人覺得特別厭惡。

他手里拿著半個臟兮兮的饅頭，正慢悠悠地啃著。

陳續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老乞丐啃完最后一口饅頭，拍了拍手，站起身，走近幾步。

他個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僂，但當他站到陳續面前時，陳續卻莫名地感到一種壓力。

“看你印堂發黑，山根折斷，眼下臥蠶紫脹，嘖嘖，烏云蓋頂，血光之災啊?！?br>
老乞丐歪著頭，打量著他的臉，那雙亮得反常的眼睛在他臉上掃了幾個來回，“不止今天，你從小到大，都挺憋屈的吧？

沒人看得起你，好事輪不到，壞事甩不脫?！?br>
陳續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怎么會知道？

“想死，容易?！?br>
老乞丐指了指橋下，“眼睛一閉，跳下去，一了百了。

不過嘛，”他話鋒一轉，語氣里帶上點難以言喻的意味，“你就甘心？

讓那些欺負你的人，繼續吃香喝辣，摟著你偷偷看上的女娃娃，快活一輩子？

你就在這江底下泡爛了，變成魚屎，都沒人多看一眼？”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陳續最痛的地方。

不甘心？

怎么會甘心！

可他有什么辦法？

老乞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嘿嘿低笑了兩聲，那笑聲在風雨聲里顯得有點詭異。

“想不想……換個活法？”

陳續怔怔地看著他。

老乞丐不再多說，伸出烏黑的手指，在空中虛虛劃了幾下。

明明空無一物，陳續卻仿佛看到有微光一閃而逝。

“看你還有點緣法，教你個乖。

回去之后，找三枚乾隆通寶，要真品，沒有就去找。

子時，面朝北方，凈手焚香……心要靜，意要誠，默念你所求之事，連擲六次，記下每次的正反。

明天這個時候，再來這里找我。”

說完，他也不等陳續反應，轉身就走，佝僂的背影晃悠悠的，很快就被橋上的雨幕和黑暗吞沒，好像從未出現過。

陳續跨在欄桿上的那條腿，不知道什么時候己經收了回來。

他站在橋邊，雨水澆透了他，傷口還在疼，但心里那片死寂的黑暗里，好像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火星。

乾隆通寶……他家里好像有。

他爺爺留下的一個舊鐵盒里，有幾枚生銹的銅錢。

他拖著疼痛的身體，一步一步，挪回了那個位于老舊小區頂樓的家。

父母己經睡了，屋里一片寂靜。

他溜回自己狹窄的房間，在書桌最底下的抽屜里，翻出了那個生銹的鐵盒。

里面果然有幾枚銅錢。

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辨認出其中三枚，上面正是“乾隆通寶”西個字，字跡被磨得有些模糊，帶著厚厚的包漿。

午夜子時。

他偷偷摸摸地在衛生間用冷水洗凈了手和臉，回到房間，關緊門窗。

沒有香，他找了一截**媽拜佛時剩下的線香，點燃。

煙霧裊裊升起，帶著廉價的檀香味。

他面朝北方，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手里握著那三枚冰涼的銅錢，合在掌心。

他閉上眼睛，努力摒除雜念，但王爍的獰笑，林晚安靜的側臉，同學們的漠視，父母的愁容……紛亂地閃過。

他深吸一口氣，在心里默默地問：“我……我以后，會怎么樣？”

然后，將銅錢擲在干凈的地面上。

一次，兩次，三次……他不懂什么卦象，只是依言記下每次銅錢的正反面。

六次之后，他看著紙上那些雜亂的記錄，一頭霧水。

第二天，他忍著身上的劇痛，照常去上學。

王爍那伙人看見他，只是投來譏誚的目光，沒再找他麻煩，大概覺得他己經得到了足夠的“教訓”。

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再次來到了那座橋上。

雨停了，橋面上還是濕的。

老乞丐果然在，還是蹲在昨天的老地方，似乎在打盹。

陳續走過去，把那張記錄著銅錢正反的紙遞給他。

老乞丐接過去，借著昏暗的燈光掃了一眼，手指在上面快速點劃，嘴里低聲念叨著什么“初爻”、“二爻”、“動變”之類他完全聽不懂的詞。

“坎上艮下，”老乞丐抬起頭，那雙亮眼在夜色里盯著陳續，“水山蹇。

嘖，險阻在前，步步維艱之象。

不過……爻動初六，往蹇來譽。

意思是，眼前雖然艱難，但只要你往前走，雖然辛苦，最終卻能贏得聲譽?！?br>
陳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這卦，問的是前程吧？”

老乞丐把紙塞回給他，“卦象說你最近有難，但死不了。

不僅死不了，還會遇到貴人。”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指了指自己，“喏，貴人不就在這兒嗎？”

“想學嗎？”

老乞丐問，“能看透別人命運，能掌控自己前程，能讓那些曾經踩在你頭上的人，將來求到你面前，戰戰兢兢，奉上錢財，只為你指點一句迷津?！?br>
陳續的心臟狂跳起來，血液奔涌的聲音在耳膜里鼓噪。

他看著老乞丐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面仿佛有漩渦在轉動。

他想起昨天被打時的無助和絕望，想起王爍那張囂張的臉，想起林晚……想起跳江前那刻骨的不甘。

他猛地低下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但異常清晰：“師父，我想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