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錦瑟無端

琉璃盞中琥珀色的酒液晃蕩，映出上官玉那張妍麗卻難掩倦意的臉。

她坐在軒窗前，望著庭院里那株開得正盛的白玉蘭，手中的信箋己被捏得微微發皺。

字是熟悉的，屬于她那位遠在江南養病的母親可信中的急切與叮囑，卻像無形的絲線，一圈圈纏繞在她心上。

“玉兒，睿王殿下尊貴，你需謹言慎行，萬不可行差踏錯……殿下厚待于你，乃是上官家滿門榮耀，你當好生珍惜，早日為殿下開枝散葉……江南濕氣重，為**舊疾……唉，總需些珍稀藥材將養……”字字句句，皆是指望她牢牢抓住睿王宇文淵的心。

抓住？

上官玉唇角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微瀾便迅速消散。

她該如何抓住一個，目光從未真正停留在她身上的人？

嫁給睿王宇文淵三年，她活得像個最精致的偶人。

他喜歡女子穿月白，她便褪盡閨中喜愛的明媚顏色，一柜子素淡如水；他愛聽失傳的古曲《幽谷操》，她便日夜對著殘譜練習，十指磨出薄繭，彈出他想要的孤高岑寂。

他待她極“好”，賞賜豐厚，綾羅綢緞、珠寶古玩如流水般送入她的院子，偶爾也會在月色尚好時，來她院中留宿。

唯有那時，他會擁著她，體溫熾熱，手臂箍得她生疼。

他的吻落下，帶著酒氣與一種她看不懂的焦渴，仿佛要通過她，去往某個遙不可及的彼岸。

每當這時，上官玉總會閉上眼，感受著他灼熱的呼吸噴在頸側，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知道，他看的不是她，而是透過她這張與他記憶中某個模糊身影有七分相似的臉，在看另一個人。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斷了她的思緒。

宇文淵回來了，帶著一身微涼的夜露和淡淡的酒氣。

她起身，如常地上前替他解下披風，動作柔順優雅，己是刻入骨髓的習慣。

侍女們悄無聲息地擺上膳食，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一室靜謐留給這對貌合神離的夫妻。

他坐下，執起銀箸，目光掠過她今日特意換上的淺碧色衣裙——這是她母親信中提及，江南如今時興的顏色。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淡淡道：“還是月白襯你。”

心，像是被細針倏地刺了一下，不劇烈，卻綿密地疼。

她垂眸，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執壺為他斟酒，聲音盡量平穩：“殿下，今日母親來信，說江南濕氣重，她的舊疾……府中庫里有上好的老參，明日讓管事送去。”

他打斷她，語氣不算壞，卻帶著一種不容深談的敷衍。

他飲盡杯中酒，抬眼看到她鬢邊一枚新打的玉簪，簪頭雕成了木槿花的樣式，花瓣層疊，玲瓏剔透。

他的眼神驟然定住，不再是平日的淡漠，而是涌起一種極為復雜的情緒，懷念，痛楚，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厭棄？

“這簪子，”他聲音冷了下去，如同驟然凝結的冰，“誰許你戴這個樣式？”

上官玉一怔，下意識抬手撫上簪子，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妾身……妾身見畫上……”那是她無意在他書房暗格里發現的，一卷精心保存的仕女圖。

畫中女子與她有七分相似，卻更顯靈動嬌憨，鬢邊正簪著一朵新鮮的木槿花。

她以為那是他早逝的心上人，他心口那顆不能觸碰的朱砂痣。

她學著那女子的裝扮，不過是想讓他多看她一眼，哪怕只是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一股涼意從心底竄起，迅速蔓延至西肢百骸，夾雜著三年來的委屈、隱忍和不甘，在她胸腔里左沖右突，幾乎要破體而出。

她看著他冷漠的側臉，那個盤桓在心頭許久、讓她夜不能寐的問題，混著那點不甘催生出的微弱勇氣，終于沖口而出，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殿下娶我，是否只因為我像極了她……您那位早逝的白月光？”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

“哐啷——！”

一聲脆響，刺破了滿室死寂。

宇文淵手中的青玉酒杯竟被他生生捏碎，碎片西濺，割破了他修長的指尖，殷紅的血珠爭先恐后地沁出，滴落在沉香木的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暗色。

他猛地抬眼，眼底是她從未見過的猩紅風暴，那里面翻涌著被觸及逆鱗的狂怒，還有一種更深、更沉的，幾乎是猙獰的痛苦。

“誰告訴你她死了？”

他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如同困獸負傷后的咆哮。

上官玉渾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連心跳都停滯了片刻。

原來……沒死？

那她這三年，算什么？

不僅僅是個替身，甚至連替身都不如。

贗品尚可擺放在明處，而她，不過是他用來緬懷一段不知名過往的，一個隨時可以被丟棄、被取代的影子。

他看著她，模仿著另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不是在心里，時時刻刻都在嘲笑她的東施效顰？

一股巨大的荒謬和絕望攫住了她。

她臉色煞白，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前他的震怒，他指尖刺目的血，都成了對她三年癡妄最尖銳、最徹底的嘲諷。

宇文淵看著她瞬間失血的臉，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不明情緒，或許是懊悔自己失言，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窺破秘密的煩躁與暴戾。

他猛地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滿室狼藉和一句冰冷刺骨、足以將她最后一絲希望也徹底凍結的話：“做好你的睿王妃，不該問的，別問。”

房門在他身后重重合上，發出沉悶的巨響，也徹底關上了上官玉世界里最后一點微光。

她獨自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靈魂的玉雕，只有那枚木槿花簪，還在鬢邊閃著冰冷而嘲諷的光。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她的華年，盡數錯付，原來從一開始，便無端由，無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