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年夜的雪下得正緊。，六十歲的周星獨(dú)自坐在冰冷的火炕上，手里攥著個空酒瓶子。屋外北風(fēng)嚎得像狼叫，順著墻縫往里鉆，吹得墻上那張褪色的“喜”字嘩啦作響——那是三十五年前他結(jié)婚時貼的，如今紅紙早已泛白，邊角都卷了起來。“六十年……整整一輩子……”周星喃喃著，又仰頭灌了一口，才發(fā)現(xiàn)瓶子早就空了。，恍惚間又看見那年的洞房花燭夜——1985年十月一日，也是這般冷的初雪天。林桃花穿著紅棉襖坐在炕沿上，床單上那抹刺眼的紅……“***！”周星突然暴吼一聲，把空瓶子狠狠砸在墻上。，在煤油燈昏黃的光里閃著寒光。他眼前一陣發(fā)黑，身子歪倒下去，腦袋磕在炕沿上也不覺得疼。最后一眼，是房梁上掛著的蜘蛛網(wǎng)，在風(fēng)里晃晃悠悠。，就這么死了干凈。……
“星子！星子！醒醒！”

有人在搖晃他的肩膀，聲音尖利刺耳。

周星費(fèi)力睜開眼，先看見一片刺目的紅——紅窗花貼在玻璃窗上，紅被面鋪在炕上，紅蠟燭在桌上燒得噼啪作響。空氣里彌漫著劣質(zhì)白酒的嗆人氣味，混合著女人身上的雪花膏香。

他猛坐起來，腦袋一陣眩暈。

“哎呀，你可算醒了！”眼前的女人穿著大紅棉襖，兩條油黑的大辮子垂在胸前，臉上抹得白里透紅——正是二十歲的林桃花，他上輩子娶的那個女人。

周星愣愣地看著她，又低頭看自已的手——那是雙年輕的手，虎口處有老繭，是常年拉弓握刀磨出來的，但皮膚緊實(shí)，沒有六十歲時的斑點(diǎn)和皺紋。

“我這是……”他聲音沙啞。

“還能是啥？喝多了唄！”林桃花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手卻不安分地在他胸口劃拉，“今兒可是咱倆的洞房花燭夜，你倒好，一進(jìn)屋就醉成死豬。”

洞房花燭夜。

1985年十月一日。

周星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猛地扭頭看向窗戶——玻璃上貼著大紅的“囍”字，外面天色漆黑，但借著雪光能看見院里的柴火垛、木板障子，還有遠(yuǎn)處黑黢黢的山林輪廓。

重生了。

他真的重生了，回到了四十年前，這個改變他一生命運(yùn)的女人！

“星子，你咋了？眼神直勾勾的。”林桃花湊過來，一股濃郁的雪花膏味撲鼻而來。她故作**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那個……天不早了，咱、咱歇著吧。”

周星死死盯著她，腦子里像過電影似的閃過上輩子的畫面——

洞房夜他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林桃花指著床單上的“落紅”哭哭啼啼，說他昨晚折騰得厲害。他信了，還愧疚了好一陣子。后來才知道，那血是她用雞血抹上去的，她早在兩三個月前就跟公社***的兒子郭衛(wèi)東搞上了，肚子里都揣了種！

再后來呢？他像頭老黃牛似的給林家干了三十多年。打獵掙的錢全填了林家的無底洞——給大舅哥林紅軍娶媳婦，給二舅哥林紅兵蓋房，供林桃花那幾個侄子上學(xué)……他自已連件像樣的棉襖都舍不得買，冬天上山打獵凍得渾身哆嗦，落下一身病。

最可恨的是，林家一家人把他當(dāng)傻子耍，嘴里說得好聽“星子就是咱家頂梁柱”，背地里罵他“傻狍子接盤俠”。林桃花更是從來沒把他當(dāng)男人看，結(jié)婚不到一個月就說懷孕要保胎，不讓他碰，后來孩子“早產(chǎn)”生下來，長得居然白白胖胖，那時候的他傻啊，居然都沒有一絲懷疑，就那么傻乎乎的……

“星子？”林桃花見他眼神不對勁，心里有點(diǎn)發(fā)毛，但還是強(qiáng)笑著去拉他，“咱上炕吧，外頭冷……”

“冷？”周星突然笑了，那笑聲冷得像臘月天的冰碴子，“是啊，真冷。”

他一把攥住林桃花的腕子，力道大得讓她“哎喲”一聲。

“你、你干啥？弄疼我了！”林桃花想掙脫，卻掙不開。她抬頭對上周星的眼睛，心里猛地一顫——那眼神太嚇人了，像深山老林里餓急眼的狼，冒著綠光。

“林桃花。”周星一字一頓地說，“咱倆今兒個是頭一回，對吧？”

“那、那當(dāng)然了！”林桃花強(qiáng)作鎮(zhèn)定，聲音卻有點(diǎn)抖，“你這話說的，不是頭回還能是啥？”

“好。”周星松開手，站起身來。他個子高，站在炕前像座山似的投下一片陰影，“既然是頭一回，那我得好好伺候你。”

林桃花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周星一把按倒在炕上。紅被面冰涼，硌得她后背生疼。

“周星！你輕點(diǎn)！我、我害怕……”她這回是真慌了。按計劃，今晚周星應(yīng)該醉得不省人事，她抹點(diǎn)雞血在床單上就完事了。可現(xiàn)在這情況……

“怕啥？”周星俯身，呼吸噴在她臉上，帶著濃烈的酒氣，“你不是我媳婦嗎？洞房花燭夜，天經(jīng)地義。”

他說著就動手去扯她的棉襖扣子。林桃花拼命掙扎，兩只手胡亂揮舞，指甲在周星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周星眼神一厲，從炕邊扯過一條紅布腰帶——那是結(jié)婚時系腰的，圖個喜慶吉利。他三兩下把林桃花兩只手腕捆在一起，按在頭頂。

“你瘋了！周星！你敢這樣對我，我爹我哥不會放過你！”林桃花尖叫起來。

“你爹？林江合？”周星冷笑，“一個過氣的生產(chǎn)隊長，現(xiàn)在就要分田到戶了，他算個屁！”

這話戳中了林桃花的痛處。她爹林江合以前在屯里說一不二，可自從包產(chǎn)到戶，隊長的權(quán)力一天不如一天。要不是這樣，她也不會急著找接盤俠，把肚子里的麻煩處理掉。

“周星，我、我是真喜歡你……”林桃花見硬的不行，開始裝可憐，眼淚說掉就掉，“咱好好過日子不行嗎？你松開我，咱慢慢來……”

“慢慢來？”周星盯著她梨花帶雨的臉，心里一陣惡心。上輩子他就是被這副模樣騙了一輩子，“林桃花，你當(dāng)我還是傻狍子呢？”

他再不客氣，粗魯?shù)爻堕_她的衣裳。林桃花尖叫掙扎，周星直接從棉襖上撕下一塊布，塞進(jìn)她嘴里。

“唔！唔唔！”林桃花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男人。

煤油燈的火苗跳躍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扭曲變形。屋外北風(fēng)呼嘯，卷著雪花拍打在窗戶紙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周星的動作毫不憐惜。他想起上輩子那些屈辱——寒冬臘月上山打獵，差點(diǎn)凍死在雪窩子里；好不容易打到頭野豬，賣的錢全被林桃花拿去給她侄子交學(xué)費(fèi)；四十歲那年受傷發(fā)燒，躺在炕上三天沒人管，最后還是鄰居偷著知道了給幫忙送來藥……

恨意像野火一樣燒遍全身。

林桃花起初還扭動掙扎，后來漸漸沒了力氣，只是瞪著眼睛流淚，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哀鳴。她這輩子嬌生慣養(yǎng)，爹娘哥哥都寵著，哪受過這種罪？

不知過了多久，周星終于停下來，喘著粗氣坐在炕沿上。

林桃花癱在炕上，像條死魚。嘴里塞的布掉了出來，她大口喘氣，眼淚糊了一臉。

周星冷冷地看著她，從炕頭摸出盒“大前門”香煙——這是結(jié)婚時買的喜煙，一毛九分錢一盒。他抽出一根點(diǎn)上，深吸一口，辛辣的煙味沖進(jìn)肺里。

“周星……你不是人……”林桃花啞著嗓子罵，聲音里帶著哭腔。

“我不是人？”周星吐了口煙圈，笑了，“林桃花，咱倆誰不是人，你心里清楚。”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遠(yuǎn)處山林黑黢黢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從今往后，”周星背對著她，聲音平靜得像結(jié)了冰的河面，“咱倆的日子，得按我的規(guī)矩來。”

林桃花沒吭聲，只是蜷縮在炕角，把破碎的衣裳往身上裹。她現(xiàn)在又怕又恨，但更多的是疑惑——周星今晚太反常了，像變了個人似的。

周星掐滅煙頭，回頭瞥了她一眼。燭光下，他看見床單上有一抹暗紅色——這回是真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上輩子你拿假血騙我，這輩子我讓你見真的紅。這才剛開始，林桃花，咱們慢慢算賬。

屋外傳來狗叫聲，是屯里誰家養(yǎng)的看門狗。緊接著是更遠(yuǎn)處山林里隱隱約約的狼嚎，悠長凄厲，在雪夜里傳得很遠(yuǎn)。

周星推**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他深深吸了口凜冽的空氣，感覺五臟六腑都被凍得清醒了。

六十歲的孤苦老獵戶周星已經(jīng)死在了那個小年夜。

現(xiàn)在活著的，是十九歲多的周星——帶著四十年記憶和徹骨仇恨，從地獄里爬回來的復(fù)仇者。

他抬頭看向西山方向，那是穆愛萍家所在的位置。上輩子那個善良的姑娘，因為他瞎了眼，一輩子沒嫁人，最后積勞成疾，四十多歲就去了。

這輩子，絕不會了。

周星握緊拳頭，指甲陷進(jìn)掌心。

“奶奶，愛萍……”他低聲自語，“等我。”

雪還在下，紛紛揚(yáng)揚(yáng)，要把世間一切污穢都掩蓋起來。但有些東西，是雪埋不住的。

比如仇恨。

比如虧欠。

比如重新來過一次的機(jī)會。

周星轉(zhuǎn)身回屋，重重關(guān)上房門。炕上的林桃花嚇得一哆嗦，驚恐地看著他。

“睡吧。”周星平靜地說，“明天還得早起，去公社衛(wèi)生院。”

“去、去衛(wèi)生院干啥？”林桃花聲音發(fā)顫。

“給你檢查身體啊。”周星爬上炕，扯過被子蓋在身上，“你今晚上叫得那么慘，別是傷著了。咱得去看看，萬一有啥毛病，也好及早治。”

他說得理所當(dāng)然，林桃花卻聽得渾身發(fā)冷。

她突然有種預(yù)感——自已掉進(jìn)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陷阱，而這個陷阱，是她親手挖的。

窗外，風(fēng)雪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