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鵝黃的嫩葉在風里顫巍巍地舒展。沈知意掀開車簾時,正好看見最后一株胡楊消失在視野盡頭。那樹生得倔強,枯裂的樹干撐著一蓬金黃的葉,在灰撲撲的天地間亮得灼眼,像極了西北的那方土地。,帶來的氣息已經變了。關外帶來的砂土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混著某種若有若無的甜香,許是剛翻過的田地,或是遠處村落炊煙里帶的柴火氣?她辨不分明,只覺得這風軟綿綿的,拂在臉上像母親常穿的杭綢,**得讓人心頭發慌?!翱墒遣粦T?”。沈知意轉頭,母親正將一件銀狐裘披在她膝上。裘皮是上好的,毛尖在斜照里泛著層淡淡的藍暈,觸手生溫。在西北這些年,雖地處邊陲,但得益于母親經營酒樓有方,沈家的吃穿用度,從未簡陋過?!皼]有不慣。”沈知意將裘皮攏緊了些,靠在母親身旁。鼻尖縈繞著熟悉的熏香,是母親慣用的白梅香,清冷里透著一絲甜,“就是覺得……風軟了。”。西北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卻也痛快。而越近京城,風變得愈來愈溫吞,纏綿綿的。,如今歸來,已是十二歲的少女。十年光陰,關外的風沙磨礪了她的心性,卻也給了她京城閨閣里長不出的堅韌。臨行收拾行裝時,母親翻出初來西北時給她縫的小襖,杏紅的緞面已經褪成淡淡的藕色,繡著的折枝梅花也模糊了輪廓。
“日子過得快?!绷滞砬镆餐虼巴猓h處群山的雪頂在暮色里泛著青灰的光,“你外祖父前日來信,說你外祖母早早便給你備下了春衣,用的都是今歲最新的繚綾?!?br>
提到外祖父外祖母,沈知意眉眼不自覺地柔和下來。老人家的面容在記憶里有些模糊了,只記得一雙溫暖的手,總愛摸她的頭,指節上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外祖父如今年歲大了,還總惦記這些?!?br>
“他樂意?!绷滞砬镄χ媾畠豪砹死眙W邊碎發,“你和你哥哥,是他們心尖上的肉。這些年在西北,你舅舅每月來信,十封里有八封要提你外祖父外祖母如何念叨你們,說知行該有多高了,知意該學什么了,連你們愛吃什么點心,都一筆筆記著?!?br>
正說著,車外傳來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穩穩綴在車旁。沈知行騎著匹棗紅馬靠到車窗邊,少年臉上帶著縱馬跑過的紅暈,額角還沁著薄汗:“娘,知意!前面就是涇河驛,爹說今夜在那里歇腳,明日晌午就能到京城了!”
他十四歲,正是抽條的年紀,西北的烈日給他鍍了層淺銅色的皮膚,笑起來時牙齒白得晃眼。此刻穿了母親新做的寶藍色箭袖袍,腰束革帶,本該是個俊朗少年郎的模樣,卻總不自在地扯著領口。在邊城野慣了,驟然被這樣精致的料子裹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哥,”沈知意探出車窗,順手替他整了整揉皺的衣襟,“再扯,這云紋錦的領子可要脫線了?!?br>
沈知行嘿嘿一笑,任由妹妹整理:“知意,你說那個書院真如舅舅信里說的那般?男女同堂上課?”
“你舅舅從不說虛話?!绷滞砬锝拥溃劾锔∑鹦碗s的感慨,“陛下新設的弘文書院,五品以上官員子弟可從十二歲入讀至十六歲。你們父親如今調任修書局,正是五品,恰好夠格。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你們晚去了半年,課業上怕是要吃力。你舅舅說書院里貴胄云集,那些孩子自小有名師啟蒙,經史子集早讀透了?!?br>
“不怕!”沈知行一揮馬鞭,棗紅馬嘚嘚地踏了幾步,少年意氣飛揚,“我在西北雖沒正經進學,可爹教的那些策論、數算,我都認真學了。再說了,還有知意呢,她算賬打算盤的本事,連縣衙的主簿都夸!”
沈知意抿唇笑了。是了,這是她在西北十年練就的真本事。母親把邊城的酒樓生意做得紅紅火火,她常在柜臺后幫著理賬。那些復雜的出入流水、田莊租子、伙計工錢,她總能一眼看出關竅,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父親曾驕傲地說,這是他女兒的天賦。
可也只有她自已知道,這“天賦”里,有多少是前世帶來的、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思維習慣。那些簡便算法,那些統籌的思路,在這個還在用算籌的時代,顯得太過突兀。所以她總要藏著掖著,只露出恰如其分的那一點。
馬車忽然緩了下來,穩穩停在驛道旁的岔口。沈硯從前面的青篷車上下來,走到妻兒車旁。十年邊塞風霜在他臉上刻下了細紋,鬢角也染了星白,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溫潤,望著妻兒時,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沉著光。
“晚秋,知行,知意?!彼_口,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溫厚,是多年為官養成的習慣,“剛收到聞鶴的傳信,你外祖父外祖母今日一早就在府門口張望了,連早膳都沒好生用?!?br>
沈知意心口驀地一暖。眼前仿佛真看見那個畫面:外祖母站在朱漆大門前的石階上,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簪著那支她最喜歡的點翠簪子;外祖父則背著手在門廊下踱步,時不時朝長街盡頭望一眼,青灰色的直裰下擺微微揚起。
這是她記憶深處最鮮活的畫面,隔了十年光陰,非但沒褪色,反倒被思念磨得更亮了。
“爹,”她輕聲說,嗓子有些發緊,“咱們快些走吧。”
沈硯點點頭,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片刻。他似乎想說什么,或許是叮囑,或許是寬慰,最終卻只是抬手,極輕地拍了拍女兒的肩:“坐穩了,前面路平,可以快些?!?br>
車夫揚鞭,駑馬嘚嘚地跑起來。車轱轆碾過夯土路的最后一程,塵土飛揚起來,在夕陽里變成金紅色的霧。然后車輪一震,穩穩滾上了青石板鋪就的官道。
那一瞬間,顛簸驟然平緩。
沈知意靠著車壁,聽見輪子碾過石板的清脆聲響,一聲一聲,像敲在心上。她掀開車簾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蒼涼的、遼闊的、生養了她十年的西北早已看不見蹤影。而前方,暮色四合處,是京城溫柔的、未知的繁華。
她松開手,簾子垂落,隔斷了窗外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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