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涮肉坊

晚上十一點，城市的霓虹大多熄了，只剩下路燈孤獨地亮著，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斑。

但在一條不起眼的窄巷深處，“老白涮肉坊”的菱形燈籠才剛剛點亮，暖融融的光暈驅散了秋夜的寒意。

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進一陣涼風。

店主白辰黨打著巨大的哈欠，慢悠悠地晃了出來。

他年紀不大，眉眼間卻帶著點與年齡不符的懶散和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一邊活動著有些僵硬的脖頸，一邊走向廚房，嘴里還含糊地念叨著：“天干物燥，小心火燭……哎，主要是小心我的麻醬。”

這麻醬，可是老白涮肉坊的鎮店之寶，也是白辰黨的獨家秘方。

只見他取出一只粗陶大碗，舀上幾勺精心焙香的芝麻醬，兌入溫水，手腕沉穩地開始畫圈攪拌。

力道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緩，要的就是那股子順滑黏稠，掛在筷子上似滴非滴的絕妙狀態。

接著是秘制韭菜花、腐乳汁、蝦油、白糖以及十幾種磨成細粉的香料，比例分毫不差。

最后淋上一勺現炸的辣椒油，“刺啦”一聲，香氣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猛地炸開，霸道地充盈著不算大的店面，光是聞著就讓人口水首流。

“搞定！”

白辰黨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把這碗靈魂蘸料放在柜臺最顯眼的位置。

剛收拾利索，門簾再次被掀開，一個穿著工裝、身材魁梧的漢子縮著脖子鉆了進來，帶進一股室外的涼氣。

“老白，快，老規矩，一盤鮮切羊上腦，一瓶二鍋頭！

這天兒，邪乎得很！”

漢子嗓門洪亮，正是熟客張鐵柱，一個干裝修的工長，也是本地有名的“膽大主兒”。

“柱子哥，今天收工挺晚啊。”

白辰黨熟稔地從冷柜里取出一塊紅白相間的羊肉，刀光一閃，薄厚均勻的肉片便雪花般落入白瓷盤中。

“別提了！”

張鐵柱一**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接了個活兒，城西那邊一棟老房子，據說不太干凈。

房主非要我先去試睡一晚，看看情況。

好家伙，我在里頭待了不到倆鐘頭，渾身不得勁，后脖頸子嗖嗖冒涼風，就跟有人對著吹氣似的！”

白辰黨手下沒停，眉毛都沒抬一下：“許是窗戶沒關嚴。”

“得了吧，我都檢查八遍了！”

張鐵柱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點后怕，“我懷疑啊，真有點那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你們這行……咳，你不是懂點那個嗎？

給哥們兒看看，是不是撞邪了？”

白辰黨把切好的羊肉和酒放到他面前，似笑非笑：“我就是個開火鍋店的，頂多算個民俗文化愛好者。

你啊，就是心理作用，自己嚇自己。”

張鐵柱還想說什么，店門又一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一位少女。

她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穿著一身濕透了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校服，長發緊貼著臉頰，水珠順著發梢滴滴答答往下落，在她腳下迅速匯聚成一小灘水漬。

她的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慘白，嘴唇泛著青紫色，眼神空洞，沒有任何焦點。

她一進來，店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低了好幾度，連柜臺邊那盆綠蘿的葉子都似乎蔫巴了一些。

張鐵柱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往白辰黨那邊靠了靠，用氣聲道：“我……我去……這姑娘……”白辰黨卻像是沒感覺到任何異常，臉上掛著職業化的溫和笑容：“歡迎光臨，一位嗎？

請這邊坐。”

少女沒有說話，像個提線木偶般，僵硬地走到離門最近的一張桌子旁坐下，身下的水漬還在不斷擴大。

張鐵柱汗毛都豎起來了，這大半夜的，一個渾身濕透、表情詭異的少女獨自來吃涮肉？

怎么看怎么不對勁！

他緊張地看向白辰黨，卻發現對方依舊淡定，甚至拿起菜單走了過去。

“吃點啥？

我們這的鮮切羊肉不錯，麻醬是一絕。”

白辰黨的聲音很平穩。

少女緩緩抬起眼皮，空洞的眼睛看了白辰黨一眼，依舊沉默。

白辰黨也不在意，自顧自說道：“行，那就來份鮮切羊肉，配麻醬和燒餅，熱熱乎乎吃一頓，驅驅寒。”

他轉身回到操作區，熟練地準備起來。

在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視角里，少女的身上籠罩著一層淡藍色的、水波般的光暈，那是屬于亡魂的“執念光暈”，并不強烈，反而透著一種無助的悲傷。

“也是個可憐人。”

白辰黨心里嘆了口氣，手上動作更快了些。

他開店有個規矩，無論來的是人是鬼，只要進了這個門，就是客人。

一碗熱湯，一碟麻醬，若能化解一絲執念，送他們安心上路，也算是功德一件。

很快，羊肉和蘸料擺到了少女面前。

那少女看著熱氣騰騰的食物，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她學著旁邊張鐵柱的樣子，用筷子夾起一片羊肉，在濃香的麻醬里滾了一圈，然后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咀嚼的動作很慢，但她的臉上，那種死寂的蒼白似乎褪去了一點點。

店里的陰冷氣息，也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不少。

張鐵柱看得目瞪口呆，連酒都忘了喝。

他看著那少女一片接一片地吃著，身下滴落的水漬越來越少，最終徹底停止。

當她吃完最后一片羊肉，甚至拿起那個烤得焦香的燒餅，小口小口地吃完后，她抬起頭，望向白辰黨。

那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緒——感激。

她對著白辰黨，極其緩慢地露出了一個微笑，雖然有些僵硬，卻純凈得如同雨后的天空。

隨后，在張鐵柱驚恐的注視下，少女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一點點淡化，最終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仿佛她從未出現過一般。

只有她剛才坐過的位置，椅子上留下的一小片未干的水跡，以及桌面上……一枚濕漉漉、有些褪色的校徽，證明著剛才的一切并非幻覺。

“哐當！”

張鐵柱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他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圓，指著那空座位，手指哆嗦得像是在彈琵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白辰黨面色如常，他走過去，用抹布擦干椅子和桌面，然后淡定地撿起了那枚校徽。

校徽上還帶著一股河水的腥甜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黑色痕跡，纏繞在校徽邊緣，像是一條細微的毒蛇。

他微微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