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落初意

七歲的那個夏天，空氣里總是彌漫著消毒水和眼淚混合的咸澀味道。

沈漫記得，窗外的蟬鳴聒噪得厲害，但病房里卻安靜得只剩下儀器規(guī)律的滴答聲，以及母親壓抑的、碎冰一樣的啜泣。

父親的手很涼，輕輕撫過她的頭頂，那雙總是盛滿笑意和力量的眼睛，此刻像是蒙塵的星辰，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對守在床邊的舅舅沈季說：“哥……阿漫……拜托你了……希望我的阿漫……一輩子……天真爛漫……天真爛漫”，父親給她取這個名字時最大的期望，最終卻成了他臨終的囑托。

小沈漫還不完全理解“死亡”的含義，但她知道，那個會把她扛在肩頭看煙花、會手把手教她寫名字、會用胡茬扎她小臉的爸爸，要走了。

巨大的恐懼和悲傷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她緊緊抓著父親逐漸失溫的手指，不敢哭出聲，怕驚擾了這最后的寧靜。

葬禮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舉行。

黑壓壓的人群，低沉的哀樂，白色的菊花，還有母親哭得幾乎暈厥過去的身影。

沈漫穿著小小的黑色裙子，手里攥著一朵白花，茫然地看著墓碑上父親的照片。

雨絲落在照片上，蜿蜒而下，像是父親也在哭泣。

她不明白，為什么昨天還能溫柔微笑的人，今天就被埋進了冰冷的泥土里。

父親去世后，家里的天塌了。

母親整日以淚洗面，迅速憔悴下去。

原本溫馨的小家變得沉寂而壓抑。

親戚們的接濟有限，生活的重壓肉眼可見。

一年后，母親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一個外地男人。

對方條件尚可，表示愿意接納她們母女。

那是一個傍晚，母親拉著沈漫的手，聲音沙啞而疲憊：“漫漫，媽媽……媽媽要帶你去一個新的地方，會有……一個新的爸爸照顧我們。”

沈漫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充滿了驚恐：“不要！

我不要新爸爸！

我有舅舅！

我要和舅舅在一起！”

她下意識地尋求舅舅的庇護。

自從父親去世，舅舅沈季是除了母親以外最常陪伴她的人，會給她買糖，會笨拙地給她扎辮子，會在她做噩夢時耐心安撫。

母親抱著她痛哭：“對不起，漫漫，媽媽沒辦法……媽媽真的撐不下去了……”小小的沈漫從母親的眼淚和絕望中，模糊地懂得了生活的艱難。

她不再哭鬧，只是用力地咬緊了嘴唇，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咽回了肚子里。

最終，母親改嫁了。

遠行的那天，火車站人聲嘈雜。

母親紅著眼圈，一遍遍地叮囑沈漫要聽話，要乖。

沈漫被舅舅抱在懷里，看著母親一步三回頭地走進檢票口，最終消失在人流中。

她沒有哭，只是睜大了眼睛，空洞地望著母親離開的方向，仿佛整個世界的色彩都隨之褪去。

火車轟鳴著駛離站臺，也徹底駛離了她的童年。

舅舅沈季嘆了口氣，溫暖的大手輕輕拍著她的背：“阿漫不怕，以后舅舅家就是你家。

舅舅會陪著你。”

沈季那時也不過二十七八歲，剛剛工作穩(wěn)定， suddenly就要承擔起撫養(yǎng)一個孩子的重任。

他看著懷里安靜得過分的小外甥女，心里滿是憐惜和沉重。

他租的房子不大，只有一室一廳。

他很快收拾出朝陽的房間，給小沈漫住，自己則在客廳支了一張折疊床。

新的***里，小朋友們會好奇地問她：“沈漫，**爸媽媽呢？”

她總是低下頭，小聲回答：“爸爸去很遠的地方了……媽媽，媽媽也走了。”

久而久之，她不再愿意和小朋友過多交流，總是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看圖畫書。

小學時，學校開家長會，別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媽媽來，只有她是舅舅來。

調(diào)皮的男生會起哄：“沈漫沒爸媽！

沈漫沒爸媽！”

她從不爭辯，只是默默走開，躲在洗手間里偷偷掉眼淚。

她變得異常敏感，格外在意別人的眼光和話語，生怕自己做錯什么事，說錯什么話，會讓舅舅也不要她。

她努力讓自己變得很乖，學習成績很好，主動做家務，盡量不給舅舅添任何麻煩。

舅舅沈季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心疼不己。

他盡力給她最好的，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飯，輔導她功課，周末帶她去公園、去圖書館，試圖用加倍的關愛彌補她缺失的父愛母愛。

他會一遍遍告訴她：“阿漫，在舅舅這里，你可以任性，可以撒嬌，可以犯錯，沒關系的。

舅舅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后盾。”

沈漫聽著，心里暖暖的，但那刻在骨子里的謹慎和小心翼翼，卻像一層無形的繭，將她柔軟的內(nèi)里緊緊包裹起來。

她學會了看人臉色，學會了揣摩大人的心思，學會了把所有的不安和渴望都藏在懂事的外表之下。

時光荏苒，就這樣，在舅舅無微不至卻又無法完全驅散陰霾的呵護下，沈漫小心翼翼地從七歲長到了十六歲，成了一名高二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