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得從她出生那年說起。，農(nóng)歷庚申年，閏六月。侯冢村陳家大院正屋里，接生婆劉嬸子掀開門簾出來，對等在院里的陳萬禮搖搖頭：“老爺，是個丫頭。”，穿著天津衛(wèi)流行的灰呢長衫，金絲眼鏡后的眼睛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掩去。——瑞士貨，表殼上刻著精細的花紋——下午三點二十分。然后從錢袋里摸出兩塊銀元遞給劉嬸子：“辛苦了。”，還有妻子王氏急促的喘息。陳萬禮進屋時，妻子臉色蒼白如紙，汗?jié)竦念^發(fā)貼在額頭上，卻對他擠出笑容：“萬禮……對不起，又是個閨女……說什么傻話。”陳萬禮坐在床邊，握住妻子的手。，指甲修剪整齊，是打算盤的手；王氏的手粗糙皸裂，是操持家務、侍弄菜園的手。，如今已是天壤之別。
“大閨女叫秀婷，這個就叫秀蘭吧。”王氏看著襁褓里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愿她如蘭，生于幽谷，自有清香。”

陳萬禮點頭。

他其實更想要個兒子——天津勸業(yè)場財務經(jīng)理的位置坐得穩(wěn)，家里一條街的當鋪生意需要繼承人。

但看著妻子虛弱的模樣，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秀蘭滿月那天，陳萬禮回了天津。

王氏抱著女兒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看著丈夫的青布小轎消失在黃土路盡頭。

懷里的秀蘭忽然睜大眼睛——那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這個世界——她看見母親眼角有淚，看見老槐樹巨大的樹冠在風里搖晃，看見遠處的田野無邊無際地鋪展。

那棵老槐樹有一百多歲了，樹干需三人合抱。

與村口的那棵百歲老松樹相呼應～老松樹夏天時濃蔭蔽日，是整個侯冢村的中心。

老人在這里下棋，婦人在這里納鞋底，孩子在這里追逐嬉戲。

村里槐花開時，村里彌漫著清甜的香氣，王氏會帶著秀婷打槐花，蒸槐花飯，釀槐花蜜。

秀蘭的童年最初三年，是在松樹蔭下度過的。

她記得姐姐秀婷教她認槐樹葉：“你看，這葉子是羽狀的，一片大葉子上有好多個小葉……”

秀婷那時八歲，已經(jīng)能背《三字經(jīng)》《百家姓》，是王氏手把手教的。

傍晚時分，王氏坐在槐樹下繡花，秀婷讀書，秀蘭就在旁邊玩泥巴。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黃土墻上，像一幅溫馨的剪影。

陳萬禮每月回來一次，每次都帶著天津的新鮮玩意兒：彩繪的泥人張、會唱歌的八音盒、五顏六色的洋糖。

他給秀婷帶《繪圖幼學瓊林》，給秀蘭帶撥浪鼓。夜深人靜時，王氏會小聲問丈夫天津的事，陳萬禮就說起勸業(yè)場的繁華：

“六層高樓，法式風格，里面電燈通明……一樓賣洋貨，英國的毛呢、法國的香水、瑞士的鐘表；二樓綢緞莊，**的絲綢、蘇州的刺繡；三樓金銀首飾、古玩玉器……每天進出幾千人，銀元叮當響，我坐在二樓財務室里，算盤珠子從早打到晚。”

王氏聽著，眼神向往又黯淡。她曾是私塾先生的女兒，識文斷字，嫁給陳萬禮時也算門當戶對。

可自從生了孩子，她就困在了侯冢村這方天地里。天津?qū)λ齺碚f，只是一個遙遠的名詞，存在于丈夫的講述和偶爾捎回來的《大公報》上。

秀蘭三歲那年春天，王氏開始咳嗽。

起初以為是風寒，喝了姜湯不見好。后來咳出血絲，陳萬禮從天津請了西醫(yī)來看，聽診器貼在胸前聽了半晌，搖搖頭：“肺癆，晚期了。”

那年秋天，槐樹葉落得特別早。秀蘭記得娘躺在床上，窗外的槐樹枝丫光禿禿的，映在窗紙上像一幅水墨畫。

娘把她叫到床邊，從枕下摸出一本手抄的《聲律啟蒙》：“蘭兒……娘怕是教不了你了……這書，留著……女子要讀書……讀了書，眼睛才亮……”

秀蘭不懂什么是死，只知道**手很燙，話說著說著就喘不上氣。她趴在娘懷里，聞著那股混合草藥和血腥氣的味道，那是她關(guān)于母親最后的記憶。

王氏是臘月里走的。那天下了那年第一場雪，雪花無聲地覆蓋了侯冢村的屋頂、田野和老槐樹。

出殯時，秀婷哭暈過去兩次，秀蘭卻睜大眼睛，看著十六個壯漢抬著黑漆棺材，一步步走向村西的墳地。紙錢在風里飛舞，像不肯離去的魂靈。

陳萬禮在妻子墳前站了許久，雪花落滿他的呢子大衣。

他從懷里掏出那塊瑞士懷表，打開表蓋，里面夾著一張泛黃的小像——是王氏十八歲時的模樣，眉眼清秀，笑容溫婉。

他看了很久，然后“咔嗒”一聲合上表蓋。

轉(zhuǎn)過身時，他對管家陳福說：“去尋個續(xù)弦。要老實本分的，能照顧兩個丫頭。”

他說這話時，秀蘭就站在他腿邊。她仰頭看父親，看見金絲眼鏡后的眼睛紅著，卻沒有淚。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爹是天津的爹，是勸業(yè)場里打算盤的爹，他的悲痛也和那些賬目一樣，是克制的、有條理的。

而娘，永遠留在了侯冢村的黃土下。